2019年秋天,美国我在洛杉矶东郊一家华人开的打黑装修公司干了三个月黑工。老板姓周,真实四十多岁,经历福建人,美国管吃住,打黑日结八十美元现金。真实第一天下午,经历他递给我一把生锈的美国腻子刀,指着墙角的打黑石膏板说:"会刮就行,刮不平的真实地方没人看你。"
那活儿比想象中累。经历每天早上七点开工,美国中午吃十五分钟盒饭,打黑一直干到天黑。真实周老板接的都是老墨翻修房子的活,墙面裂缝、天花板漏水、浴室瓷砖脱落,什么烂活都接。我跟他跑过几个工地,发现一个规律——他从不接白人区的活。有次我问他为什么,他叼着烟说:"白人查得严,被举报一次就完蛋,墨西哥人那边没人管。"这话糙,但确实是我后来亲眼验证的事实。
黑工最怕的不是累,是查身份。我在第二个星期就撞上了。那天在圣盖博市一户人家贴地砖,下午三点多,两个穿便装的男人直接推门进来,其中一个掏出徽章晃了晃,问我们有没有工卡。周老板当时正蹲在地上调水泥,头都没抬,用闽南话骂了一句,然后站起来用蹩脚的英文说"we just fix the floor"。那两人绕着屋子转了一圈,看了看墙角堆的工具,居然就走了。周老板事后跟我说,这附近移民局的人其实心里有数,只要别太张扬,他们懒得管修房子的。
但钱是真不多。我算过一笔账,每天八十块,一个月干满二十六天,两千零八十美元。扣掉周老板收的"住宿费"每周一百五,剩下不到一千七。在洛杉矶,这点钱租个像样的单间都难。我住的那间地下室,窗子用木板钉死,床垫直接铺在水泥地上,隔壁还住着两个从洪都拉斯偷渡过来的哥们。他们白天在餐馆洗碗,晚上回来就蹲在走廊里喝啤酒,有次其中一个喝多了,用蹩脚的英文跟我说:"兄弟,在美国,没身份就是狗。"
最让我受不了的其实是心理落差。有次去比弗利山庄附近一处豪宅干活,那房子光客厅就有我老家整个平房大,院子里种着两排修剪整齐的棕榈树,主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白人女人,穿着瑜伽服,端着咖啡站在二楼阳台看我们干活。她大概觉得我们这些工人是透明的,连个招呼都不打。当天收工后我坐在卡车后斗里,看着那些亮着灯的落地窗,突然觉得周老板那句话特对——"你在这儿就是个影子,干完活拿钱走人,谁也不会记得你长什么样。"
干了三个月,攒下四千多美元,然后在一个下雨的周二,我决定不干了。倒不是出了什么事,就是有天早上醒来,觉得地下室那股霉味实在让人喘不过气。跟周老板结账那天,他多给了我一百块,说是"辛苦费"。我接过钱,他拍了拍我肩膀,说了句"年轻人,回去好好念书,别学我"。那是我在美国第一次觉得,一个靠剥削黑工赚钱的老板,其实也有点人味儿。
现在回想起来,那段日子教会我的不是怎么刮腻子,而是明白了——在美国,身份比本事重要,合法比努力值钱。那些没身份的人,就像城市血管里的红细胞,每天在运送养分,但永远不被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