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拿到403ab锁的时候，我盯着钥匙孔看了半天。那是个老式铜锁，锁体上刻着"403ab"几个字，笔画粗得像用钉子划出来的。钥匙插进去，转半圈，锁梁弹开，声音闷闷的，带着点铁锈摩擦的涩感。这锁不新，但也不旧，像是用了七八年，被人摸得发亮，边角却还硬朗。
我是在城南旧货市场淘到它的。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，蹲在地上抽烟，面前铺块蓝布，上面堆着各种锁。403ab就搁在最边上，旁边是几把锈成铁疙瘩的挂锁。我拿起来掂了掂，分量压手，锁梁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，像是被什么硬东西磕过。老头说，这锁是以前厂里仓库用的，后来仓库拆了，锁就流出来了。他开价十五块，我没还价，掏钱走人。
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，403ab这编号有意思。403可能是房间号，ab可能是分区。以前厂矿企业喜欢这么编，一排仓库从401编到410，每个再分ab两间。这锁管着其中一间，里面放过什么？零件、工具、劳保用品，或者更早些年，放过粮食。锁不会说话，但锁身上的每一道痕迹都在替它说。
我把锁挂在书桌旁的挂钩上，没事就转两圈钥匙。锁芯里弹簧还紧，弹子跳得脆响。有回朋友来家里，看见这锁，拿起来端详半天，说这锁防君子不防小人，拿根铁丝就能捅开。我说你捅一个试试。他真找了根铁丝，弯成钩，在锁孔里捣鼓了十分钟，额头冒汗，锁没开。他放下铁丝说，这锁芯有点东西，不是普通货。我笑，403ab要是普通货，当年也守不住仓库。
后来我查过，403ab这种锁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某锁厂出的，专供工矿企业。锁体是铸铁的，锁芯是铜的，弹子排列不规则，比民用锁多两道防拨槽。那会儿厂里管得严，一把锁配三把钥匙，保管员、车间主任、保卫科各一把，少一个人都开不了门。这规矩现在听着死板，但那时候管用。锁认钥匙不认人，钥匙在谁手里，谁就得负责。
我把403ab的钥匙串在钥匙扣上，出门带着。有次去老厂区拍照，看见一排废弃仓库，门上都挂着锁，锈得看不出编号。我掏出403ab比了比，锁孔大小差不多，但钥匙插不进去。锁和锁之间，差一毫都不行。这让我想起以前在档案室翻到的一份材料，说某厂仓库失窃，查了半个月，最后发现是保管员把钥匙借给了亲戚。锁没坏，规矩坏了。403ab再结实，也挡不住人把钥匙递出去。
现在403ab还挂在我书桌旁。有时候夜里写东西，抬头看见它，铜色在台灯下泛暗光。我会想，这锁开过多少次，关过多少次，经手过多少人。它从仓库门上来，到旧货摊上，再到我手里，中间隔了三四十年。锁还是那把锁，但锁着的已经不是仓库了。它锁着一段没人记得的日子，钥匙在我这儿，转半圈，弹开，声音还是闷闷的，带点涩。
前几天路过城南，旧货市场拆了，改成了停车场。老头不在了，蓝布上的锁也不在了。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，403ab的钥匙齿磨得有点圆，但还能用。锁在，钥匙在，开和关之间，有些东西没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