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，派出城东派出所的所检院子里两辆警车闪着灯，副所长李建军把四名民警和两名辅警分成两组。查加一组去辖区东片的油站加油站，一组去西片。派出他反复叮嘱：“重点看散装汽油登记台账，所检别光看有没有本子，查加要翻到最近几页，油站看有没有漏登、派出代签。所检”
我跟的查加是东片那组。警车拐上国道，油站不到十分钟就进了第一家——中石化城东站。派出加油站灯火通明，所检两个加油员正忙着给一辆货车加油。查加民警张涛没急着进办公室，先绕着加油区走了一圈。他蹲下来看加油机旁边的灭火器，指针在绿区，但保险销上缠着一圈透明胶带。“这不行，紧急时候拔不下来。”他扭头对站长说。站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，搓着手解释：“前两天小孩调皮，缠着玩的，忘了撕。”张涛没接话，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记了一笔。
进了便利店后面的办公室，张涛直接要散装汽油销售台账。站长从抽屉里翻出一个蓝色塑料文件夹，里面夹着七八张登记表。张涛一页页翻，翻到上周三那页停住了。购买人签名栏写着“王强”，但身份证号码只填了前六位，后面全是星号。用途一栏写着“割草机用”，可登记的手机号只有十位。张涛把本子推到站长面前：“这个你怎么解释？”站长凑过来看了半天，说可能是新来的员工没仔细核对。张涛声音不高，但很硬：“散装汽油不是闹着玩的，前年隔壁县那起纵火案，汽油就是从加油站买走的，登记信息全是假的。你这里漏一个号码，真出了事，第一个查的就是你。”
站长不吭声了。张涛让他当场打电话给那个“王强”核实。电话接通，对方说是给自家果园的割草机加油，身份证当时没带，报了个号码，员工也没细看。张涛拿过电话，问了姓名、住址、身份证号，一项项对。挂了电话，他对站长说：“明天把员工都叫来，我派人来培训一遍登记流程。再有一次，按规定罚。”
从办公室出来，张涛又去了油罐区。他用手电照了照卸油口的锁，锁是好的，但旁边堆着几个空油桶，没按规定放在指定区域。站长跟在后面，一路小跑着解释。张涛没回头，只说了一句：“空桶也得管，万一有人往里倒东西呢。”
第二家是民营加油站，规模小，只有一个加油员。民警进去的时候，加油员正在玩手机。张涛问散装汽油台账，对方愣了一下，说“今天没卖散装的”。张涛让他把台账拿出来，他翻了半天，从收银台下面摸出一个皱巴巴的软面抄，上面只记了三行字，日期还是上个月的。张涛翻了翻，问他：“你这一个月就卖了三笔？”加油员支支吾吾。张涛让他把监控调出来，快进着看了最近三天的录像。画面里，有个骑摩托车的男人拎着铁桶来加油，加油员直接给加了，没登记。张涛把监控画面定格，指着屏幕问：“这是什么？”加油员脸白了。
这家加油站最后被当场下了整改通知。回派出所的路上，张涛跟我说，他干社区民警八年，查加油站不下两百次。“台账造假、灭火器过期、监控死角，翻来覆去就这几样。可每一样背后都是人命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，警车正经过一个十字路口，红绿灯的光映在他脸上，一闪一闪的。
回到所里已经十一点。李建军在值班室等结果，听完汇报，把两组的问题汇总成一张表。他说明天上午约谈两家加油站的负责人，该罚的罚，该停的停。“别等出了事再查，那时候查谁都没用了。”他把表夹进文件夹，起身去倒水，杯子里的茶叶已经泡得没颜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