棋盘往桌上一拍,黑白黑白子落定,激战南昌的南昌夏天就跟着炸了。
去年八月,黑白滕王阁边上那家老茶馆,激战空调坏了,南昌老板搬了四台工业风扇对着吹。黑白二十多个棋友挤在里头,激战汗顺着脖子流,南昌没人擦。黑白棋盘上黑白交错,激战比窗外赣江的南昌浪还密。有个穿背心的黑白大爷,手里攥着两颗棋子来回搓,激战搓得锃亮,南昌嘴里念叨:“你这一手飞,飞得我心口疼。”
这不是表演赛。南昌的围棋圈子就这么野,茶馆、社区活动室、甚至万寿宫旁边的凉亭,摆开就能下。2023年市围棋协会统计过,常年下棋的注册棋手不到八百人,但实际每周摸棋子的,少说三千往上。数字对不上,因为很多人压根不注册,下了几十年,连段位都没有,照样把科班出身的年轻人杀得满盘找不着北。
我见过一个开出租车的老陈。夜班收车后不回家,拐到绳金塔附近一个棋牌室,跟守夜的老头下快棋。十五分钟包干,输的买拌粉。老陈棋风凶,开局就点三三,捞实地,捞完就治孤。有一回他大龙被围,眼看要死,硬是靠着打劫,把对方角上一条边全卷了。老头气得把棋子一推:“你这不是下棋,是抢钱。”老陈嘿嘿笑,嗦了口粉:“抢钱要坐牢,抢棋不用。”
南昌棋手的风格,跟这座城市一个脾气——不绕弯子。北方棋讲究厚势,南方棋偏爱细腻,南昌夹在中间,反倒养出一种“你狠我比你更狠”的路子。去年省联赛,南昌队对赣州队,第三台两个业5碰上了。开局才三十手,就在右上角打了一个天下大劫。裁判站旁边看了十分钟,愣是没敢记谱,因为劫材找得跟乱葬岗似的,谁也算不清。最后赣州那位崩了,投子的时候手都在抖。南昌棋手点了根烟,说了句:“你劫材找错了,该先扑这边。”这话比赢棋还气人。
但南昌围棋的底子,不在这些狠人身上。在那些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出现在八一公园的老头。他们下棋慢,一步想五分钟,旁边围一圈人支招,支着支着就吵起来。吵完继续下,下完复盘,复盘到天黑,各回各家。第二天又来。这帮人里,有退休教师,有菜场卖鱼的,有以前在洪都机械厂做钳工的。棋盘上不分职业,只分黑白。有一回一个卖鱼的大叔,把退休教师的大龙屠了,教师脸涨得通红,第二天带了一本《玄玄棋经》来,翻到某一页说:“你看,这手棋古谱里有,你昨天那步是错的。”卖鱼大叔把鱼鳞往地上一甩:“古谱能当饭吃?我昨天赢了。”
南昌的围棋比赛,奖金低,但报名的人多。去年“滕王阁杯”,冠军才拿五千块,报名费五十,来了两百多人。有个从进贤县赶来的小伙子,坐了两个小时大巴,第一轮就输了,也不走,站在旁边看别人下,看到晚上八点。我问他图啥,他说:“在县里找不到人下,来南昌过过瘾。”这话听着心酸,但他说的时候在笑。
黑白激战,在南昌从来不是一句口号。它是茶馆里的汗味,是出租车司机深夜的拌粉,是公园老头吵完架第二天又摆上的棋盘。这座城市不产围棋冠军,但产棋痴。棋痴比冠军有意思——冠军要赢,棋痴只要下。
那天在滕王阁边上,穿背心的大爷最后还是输了。他把棋子一颗颗收进木盒,盖上盖子,拍了拍对手的肩膀:“明天还来?”对手点头。大爷站起来,风扇吹得他背心鼓起来,像一面旗。窗外赣江的水,浑黄,但流得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