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粱黑帽

高粱黑帽不是高粱黑帽帽子，是高粱黑帽鸟。学名黑脸噪鹛，高粱黑帽但豫东平原上的高粱黑帽人只管它叫高粱黑帽——头顶一撮黑羽，像扣了半截高粱穗子，高粱黑帽身子灰褐，高粱黑帽尾巴长，高粱黑帽飞起来一窜一窜的高粱黑帽，总往高粱地里钻。高粱黑帽我头一回见它是高粱黑帽七岁那年，跟着爷爷去收高粱。高粱黑帽秆子比人高，高粱黑帽叶子割脸，高粱黑帽我蹲在地头啃甜秆，高粱黑帽听见“唧唧咕咕”一串响，高粱黑帽抬头就看见两只黑脑袋在穗子间跳，嘴对嘴喂虫子。爷爷说，这鸟精得很，专挑高粱熟的时候来，穗子上的青虫、蚜虫，它一窝一窝地吃。

高粱黑帽的叫声怪。不是画眉那种婉转，也不是麻雀的碎嘴，倒像有人捏着鼻子学小孩哭，短促、沙哑，还带点颤。清晨最响，天刚泛白，它们就在田埂的槐树上开嗓，一声接一声，把露水都震落。村里老人说，听见这声，就该下地了。我后来查过资料，黑脸噪鹛是留鸟，不迁徙，但冬天会往村庄附近凑，吃女贞子、吃楝树果，偶尔也翻垃圾堆。高粱地是它们夏天的食堂，冬天就改吃“百家饭”。

有一年大旱，高粱长得矮，穗子也瘪。我以为鸟会少，结果反而更多。它们在地里刨土，找蝼蛄和地老虎的幼虫。我蹲在田埂上看了半个钟头，一只黑帽叼着条白胖的虫子飞上秆顶，另一只追过去抢，两只鸟在穗子上打成一团，高粱穗子晃得像喝醉了酒。爷爷说，旱年虫多，鸟就多，它们不挑食。这话我记到现在。后来读《诗经》，看到“硕鼠硕鼠，无食我黍”，觉得古人骂老鼠，却没骂过鸟。鸟吃虫，人吃粮，各取所需，高粱黑帽算是田里的长工。

但长工也有脾气。有一回我拿弹弓打它们，没打着，一只鸟落在离我三米远的秆子上，歪头看我，黑脸上一对白眼圈，像戴了副小眼镜。它叫了一声，短促，像在骂人。然后扑棱飞走，再没回来。那片高粱地后来被推土机铲了，盖了养鸡场。我最后一次见高粱黑帽是五年前，在村东头的老槐树上，两只，叫了几声就飞进暮色里。现在地里全种了玉米，密植的，打药打得勤，虫子少，鸟也少。偶尔听见类似的声音，抬头看，是白头鹎，不是黑帽。

前阵子翻旧笔记，看到一行字：“高粱黑帽，黑脸，白眼圈，尾长，喜群居，叫声如小孩哭。”下面还画了只歪歪扭扭的鸟。我盯着那画看了半天，想起爷爷说的“鸟精得很”，想起旱年地里抢虫子的两只鸟，想起那只歪头看我的。高粱地没了，黑帽也不来了。但有时候半夜醒来，听见窗外有鸟叫，短促、沙哑，带点颤，我会愣一下，然后翻个身，继续睡。那声音像从很远的高粱地里传来的，隔着二十年，隔着推土机和农药，隔着养鸡场的白炽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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