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音是从地下车库传上来的。我住在老小区，隔音差，夜里十一点半，一阵电吉他失真音效像刀片一样划破寂静。紧接着就是那句“Oh oh oh oh oh oh”，五个音节，没有歌词，纯粹的人声嘶吼，混着重型鼓点，震得我窗玻璃都在颤。
我第一反应是有人放歌。但仔细听，不对——鼓点有呼吸感，吉他riff偶尔吃不住力滑一下，这是live。谁在车库里搞演出？我披了件外套下楼，楼道声控灯昏黄，越靠近地下车库入口，那股低频震动就越发贴着地面爬过来。
车库角落停着一辆蒙灰的面包车，车灯全开，照着前方一块空地。三个年轻人站在那儿，主唱抱着话筒架，背心湿透，脖子上青筋暴起。他刚吼完那句“Oh oh oh oh oh oh”，整个人像被抽空半秒，随即又跳起来，吉他手踩着一块歪斜的砖头，脚边散着几罐啤酒。没有观众，就我自己。
他们没注意到我。或者说，不在意。主唱转身对着面包车侧窗当镜子，理了理头发，又对鼓手比了个手势。鼓手点点头，鼓棒在空中转了两圈，落下来，新一轮冲击波炸开。这次我站在五米外，那股声浪直接撞进胸腔，心跳被强行拖到同频。我忽然明白，这句“Oh oh oh oh oh oh”根本不是副歌，是起跑枪声。
他们排练了大概四十分钟。中间停过两次，一次因为吉他手调弦调了五分钟，主唱蹲在地上抽烟，烟灰弹进啤酒罐里；一次因为鼓手节奏快了半拍，被主唱骂了句“你赶着投胎啊”，鼓手笑着回骂，然后重新数拍子。从头到尾，没有人提过“梦想”两个字，也没人聊什么坚持不放弃。他们只是反复练那一段，直到最后一遍，那句“Oh oh oh oh oh oh”从喉咙里撕裂出来时，我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收工的时候，主唱终于看见我。他愣了一下，然后咧嘴笑：“吵到你了吧？”我说没有，挺好听的。他擦擦汗，说这歌写了三个月，就卡在这句开头，怎么唱都觉得假。今晚喝了三罐啤酒，突然觉得别想那么多，直接吼就完事了。他边说边把音箱线一圈圈绕起来，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千百遍。
我上楼的时候，他们在后面喊了句“明天还来”。我回头，车库的灯已经关了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们收拾东西的背影。那句“Oh oh oh oh oh oh”还在我脑子里转，不是旋律，是那种憋着一口气猛地冲出来的感觉。我忽然想，这五个音节里没有词，但每个听的人都填进了自己的东西——可能是加班到凌晨的困倦，可能是分手后第三天的恍惚，也可能是单纯想对着空气喊一嗓子。
现在每次路过那个车库，我都会慢半拍。地上还有啤酒罐拉环和几截断掉的拨片。那句歌没留下任何录音，但我知道它存在过，在那个闷热的夏夜，在三个年轻人对着面包车玻璃练嗓子的时刻。他们不需要舞台，面包车灯就是聚光灯，歪斜的砖头就是监听音箱。
Oh oh oh oh oh oh——就这么简单，但能让人在午夜跑下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