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汉人管那些混江湖的武汉叫“打牛的”，但真能称得上“黑老大”的黑老，没几个有好下场。武汉我讲个真事，黑老就发生在我小时候住的武汉那片——硚口区汉正街背后的一条巷子。

那人姓陈，黑老外号“陈瞎子”，武汉其实眼睛好得很，黑老就是武汉下手黑。八十年代末，黑老他在汉正街靠帮人“了难”起家。武汉什么叫了难？黑老就是两家商户抢摊位，或者谁欠了货款不还，武汉找他出面，黑老他带几个人往那一站，武汉钱就到手了。他收三成。那时候汉正街的扁担们私下说：“陈瞎子一跺脚，整条街的扁担都要抖三抖。”

我亲眼见过一次。1992年秋天，街口卖袜子的老周和卖皮带的“河南张”因为一堵墙的位置打起来了。陈瞎子来了，穿件黑皮夹克，手里转着两个铁核桃。他没说话，先走到老周的摊子前，拿起一捆袜子，点着打火机就烧。老周老婆尖叫着去抢，被陈瞎子身后的小弟一把推开。烧完袜子，他又走到河南张那边，把皮带一条条抽出来，扔进路边的臭水沟。河南张脸都白了。陈瞎子这才开口：“墙归我，你们各退半米。明天我来看，谁多占一厘米，我烧谁摊子。”

后来那堵墙真归了他。他在墙边摆了个烟摊，让一个哑巴看着。没人敢不买他的烟。

但陈瞎子不是最狠的。最狠的是他手下“二毛”。二毛是黄陂来的，个子矮，精瘦，脸上有块疤。他专门负责“收数”——就是暴力催收。有次一个浙江来的布商欠了陈瞎子八万块，拖了三个月。二毛带人把布商堵在仓库里，没打他，就是把他老婆的身份证和结婚证拿出来，当着他的面用裁纸刀一点一点切成条。布商跪在地上磕头，第二天就把钱凑齐了。

这事在汉正街传开，没人再敢欠陈瞎子的钱。但陈瞎子自己也没得意几年。1996年“严打”，武汉警方端了他三个窝点。抓他的时候，他正在硚口一家洗浴中心打麻将。据说他当时很平静，只说了一句：“把烟给我抽完。”

判了二十年。2010年我回武汉，听说他提前出来了，在东西湖那边开了个洗车店。有次我路过，看见他蹲在店门口吃热干面，头发全白了，手抖得厉害。旁边一个年轻司机把车停歪了，他站起来想指挥，张了张嘴，又蹲回去了。

那个哑巴还在，在洗车店旁边摆了个修鞋摊。有人问他陈瞎子的事，他就摇头，指指自己的嘴，再指指天。

汉正街后来拆了重建，成了高楼。那些“打牛的”故事，现在只有老扁担们喝酒时还会提。他们说陈瞎子最风光的时候，能叫来两百多人，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。但说这话的人，自己都不太信了。

黑老大这东西，在武汉从来不是什么传奇。他们就是一群在码头和街巷里钻空子的人。风头过了，要么进去，要么老去。剩下的，连热干面都端不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