污大将
污水厂里没人叫他“污大将”,都喊他老污。老污其实不姓污,姓吴,吴建国。四十来岁,脸黑,手糙,指甲缝里永远嵌着一圈洗不掉的泥色。他管着城东那座日处理八万吨的污水处理厂,从进水泵房到紫外消毒渠,哪根管子爱堵、哪台鼓风机爱喘,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。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曝气池边上。那天下午,池面翻着灰褐色的浪,像一锅煮过了头的粥。老污蹲在栏杆旁,拿根竹竿往水里捅,捅两下,提起来看竹竿上挂的絮体。他说:“看见没,这泥的颜色不对,发黑,说明溶解氧不够。”旁边一个年轻技术员举着便携溶氧仪,读数显示1.8mg/L。老污瞥了一眼:“表是好的,但探头该洗了。你拿手摸摸池壁,滑不滑?”技术员伸手一摸,果然滑腻腻一层生物膜。老污把竹竿往地上一顿:“别全信仪表,信手。” 他有个习惯,每天凌晨四点巡厂。不是规定,就是睡不着。先到粗格栅,听链条刮板的声音有没有卡顿,再摸一摸栅渣的湿度。湿了,说明来水里有大量餐饮泔水;干了,可能是管网偷排。有一回他摸到栅渣里混着碎辣椒皮,第二天就带着人沿管线往上查,果然在第三个检查井附近端掉一个地下卤味作坊。这事他没上报,自己找街道办协调了。他说:“报上去,罚点钱,作坊换个地方接着干。我要的是它别往我厂里排。” 污泥脱水车间是厂里最脏的地方,离心机一开,震得地面发麻。老污给每台机器定了“脾气档案”。三号机轴承温度超过65度就会异响,他让巡检工用粉笔在机壳上画一道线,温度到了线就停机。五号机絮凝剂投加泵爱偷停,他在泵旁边挂了个旧扳手,谁路过听见声音不对就敲一下泵体。这些土办法写在值班日志里,新来的大学生看了直皱眉,老污说:“你那个PLC程序能闻出泥里的药味吗?” 去年夏天暴雨,进水量冲到十二万吨,初沉池刮泥机跳闸。老污蹚着齐腰深的水去合闸,回来时工装裤兜里揣着三条从格栅里捞出来的鲫鱼。他把鱼扔进食堂水盆,说:“上游有人清塘,鱼都冲下来了。”那天夜里他守在集水井旁边,拿手电照水位标尺,每半小时报一次数。凌晨三点,他让人把备用泵全开,自己靠在配电柜上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半截粉笔。 厂里年轻人私下议论,说老污这本事搁古代就是个守城大将,只不过守的是污水线。他听见了,咧嘴一笑:“大将个屁,我就是个掏泥的。”说完又补一句:“不过掏泥掏好了,下游那几万条鱼能活,河边钓鱼的老头能坐住,也算没白掏。” 上个月环保局来突击检查,出水口在线监测数据全部达标。检查组组长翻着台账问:“你们厂怎么没有异常波动记录?”老污从兜里掏出一本卷了边的笔记本,翻开,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每天的进水颜色、气味、泡沫厚度、甚至天气。最后一页写着:“6月17日,晴,进水泵房有股洗衣粉味,怀疑某小区化粪池清掏车偷排,已取样送检。”组长看了半天,合上本子说:“这比在线仪有用。” 老污把本子揣回去,没接话。他正盯着紫外消毒渠的水面,阳光打上去,碎成一片一片的亮。水从渠尾流出去,汇进那条穿城而过的河。河对岸有人支着遮阳伞钓鱼,一动不动。老污看了一会儿,转身往脱水车间走,嘴里嘟囔:“今天三号机该换油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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