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网站

那个网站叫“旧书天堂”。个网站域名是个网站三个字母加两个数字，好记。个网站我是个网站在一个下雨的深夜发现它的，当时在找一本绝版的个网站《中国历代政治得失》——不是商务印书社那版，是个网站更早的，封面发黄的个网站那种。

网站设计得简陋。个网站白底，个网站黑字，个网站没有图片。个网站商品列表就是个网站一排排文字链接，书名后面括着出版年份和价格。个网站连购物车都没有，个网站看中哪本，个网站直接发邮件给站长，他回信告诉你汇款方式。听起来像九十年代的产物，但它确实还活着，而且活得挺好。

站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，网名叫“书蠹”。我头回跟他买书，汇款后三天没动静，忍不住发邮件催。他回信说：“书在书架第三层，我找了两天没找到，可能被猫压住了。”我当时觉得这理由荒唐透顶。后来熟了才知道，他家真的有三只猫，而且他的“仓库”就是自己住的屋子——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，过道只容一人侧身走。

那本书最后找到了。寄来时包装得里三层外三层，拆开一看，书页里夹着一张干枯的银杏叶。我发邮件问他是不是不小心夹进去的，他回：“不是不小心。每本寄出去的书，我都会夹一片叶子。书跟人一样，得有点念想。”

后来我买得勤了，他偶尔会多送一本薄薄的小册子，有时是地方县志，有时是民国时期的作文选。有次送了我一本《怎样种番茄》，扉页上写着“赠：希望你的日子也红红火火”。字迹歪歪扭扭，但能看出写得认真。

前年冬天，网站突然打不开了。我连着试了三天，都是“无法连接”。心里咯噔一下，怕他出什么事。第四天晚上，网站恢复了，但首页多了一行小字：“家中有事，暂停发货一个月。”后来才知道，他老伴住院了。他守了二十三天，人还是走了。

网站重新开张那天，他发了一封邮件给所有老客户，就一句话：“我回来了，书都还在。有些书脊上落了灰，吹吹就好。”

那之后我再买书，包裹里不再有银杏叶了。但包装纸换成了淡蓝色的，他解释说：“老伴生前喜欢这个颜色。”

现在我还是常去那个网站。它依然简陋，依然没有购物车，依然靠邮件往来。有时候我想，这网站就像个老式的码头，水流得慢，但每一条船都载着实实在在的货。书蠹老头在某个角落守着，等着把那些旧时光，一本一本地递到愿意接住的人手里。

网站首页最底下有一行字，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：“书是死的，读的人是活的。活着，就总得读点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