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托抵住肩窝的靶场那一刻，世界突然安静了。靶场不是靶场那种夜深人静的安静，是靶场耳朵被压力塞住、只听得见自己心跳的靶场安静。靶场在郊外一片洼地里，靶场三面土坡围着，靶场坡上长满枯黄的靶场野草，风一吹就沙沙响，靶场像有人在远处翻动旧报纸。靶场我第一次来的靶场时候是秋天，下午三点，靶场阳光斜着切过来，靶场把靶位上的靶场白线照得发亮，也把人的靶场影子拉得又长又薄，踩上去像踩着自己的魂。

教练老周站在我身后，手里攥着个秒表。他不说话，只是用脚尖踢了踢我的脚后跟，意思是站得太靠后了。我往前挪了半步，鞋底蹭着水泥地发出粗糙的摩擦声。他这才开口，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：“别瞄太久，准星晃过靶心那一下，扣。”我试了，第一枪打出去，耳朵嗡的一声，肩膀被后坐力推得往后一仰。靶纸边缘破了个小洞，偏左上。老周没看靶，只看我的脸，说：“你眨眼了。”

靶场里最不缺的就是声音。手枪是脆的，像撕开厚布；步枪是闷的，像有人往铁皮桶里扔了块石头。有一回旁边来了个姑娘，戴粉色耳罩，打一把小口径运动手枪。每打一枪她就缩一下脖子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弹了脑门。打了十发，她摘下耳罩，耳朵尖红红的，冲同伴笑：“比想象中震。”同伴说：“你握太紧了，枪在手里跳，当然震。”她低头看自己的手，虎口果然压出一道白印。

我慢慢发现，靶场是个把情绪放大的地方。急躁的人打不准，因为扣扳机那一下会带偏；犹豫的人也打不准，因为准星在靶心停太久，手就开始抖。老周教过我一个笨办法：深呼吸两次，第三次吸到一半就停住，屏着，在胸口那口气还没散的时候击发。我试过，确实稳。但后来有次心里装着事，屏气也白搭，十发子弹在靶纸上撒成一片散沙。老周把靶纸扯下来，折了两折塞进兜里，说：“今天别打了，去后面捡弹壳。”

捡弹壳是靶场的仪式。铜壳落进铁皮桶里，叮叮当当的，比枪声好听。我蹲在土坡下面，手指拨开碎石子，把那些还带着余温的壳子一个一个捡起来。有的壳口变形了，有的底火凹进去一个圆坑，像被谁用指甲使劲按了一下。风从坡顶灌下来，吹得后颈发凉。那一刻我突然觉得，靶场其实不是练枪的地方，是练怎么面对自己打偏的那一枪。偏了就是偏了，靶纸上的洞不会骗人，你也没法跟它商量。

后来我再去，就不怎么在意环数了。有时候故意打慢一点，听子弹上膛的声音——金属碰金属，干脆利落。老周有回喝多了茶，靠在椅子上说，他年轻时候在部队打靶，靶子是人形板，卧姿一百米，风从左边来就往右修两指。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土坡，坡上有只野鸡慢悠悠地走，也不怕人。我问他现在打什么，他笑了笑，说打纸，纸不还手，心里踏实。

靶场下午五点关门。四点半左右，光线开始变软，靶纸上的弹孔边缘会起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这时候收枪、退弹、验膛，把空仓挂机掰开给教练看一眼。走出射击位的时候，脚踩在散落的弹壳上，咔嚓咔嚓的。风还在吹，野草还在沙沙响。耳朵里残留着嗡嗡的余音，像有人在你脑袋里轻轻敲一只空杯子。我有时候会回头看一眼靶纸，那些洞密密麻麻的，像一群沉默的嘴，什么也不说，但什么都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