滦南县绳各庄人成兆才
成兆才死在1929年冬天,滦南终年五十五岁。县绳他死后,各庄家乡滦南县绳各庄的人成乡亲们凑钱买了口薄棺,把他葬在村东的滦南碱地里。那时没人想到,县绳这个只念过三年私塾的各庄庄稼汉,会被人称作“东方的人成莎士比亚”。
绳各庄的滦南土坯房至今还留着几间。我去年冬天去过一趟,县绳村口老槐树下坐着个晒太阳的各庄老汉,指着一处塌了半边的人成院子说:“那就是成家老宅,兆才叔当年就在西屋写戏本子,滦南冬天冷,县绳手冻得握不住笔,各庄他就把砚台搁在炕头上焐着。”老汉姓成,论辈分该叫成兆才一声叔公。他说成兆才年轻时给地主扛活,夜里偷着去听莲花落,回来就编成词儿哼唱。有一回在地里锄草,唱着唱着忘了干活,被东家骂了个狗血喷头。
成兆才的戏,是从土里长出来的。他写《杨三姐告状》,起因是1918年滦县真的发生了这么一桩命案。杨三姐的姐姐被地主杀害,县官受贿,判了冤案。成兆才听说后,揣着干粮走了七十里路去滦县听审,蹲在衙门口记了三天三夜。回来就把这案子编成了评剧,戏里那杨三姐的唱词直白得像庄稼人说话:“你害死我姐姐还不算,还要买通官府把案翻!”首演那天,台下看戏的农民哭成一片,有人当场就要去找县官拼命。
他一生写了上百个剧本,没一个是“坐在书斋里想出来的”。《花为媒》里张五可的泼辣,《刘巧儿》里赵柱儿的憨厚,都带着冀东平原的土腥味。最绝的是他写赌徒,能把赌徒输钱后那种急赤白脸的神态写得活灵活现——因为他自己年轻时也赌过,输得差点把媳妇都押上。后来他戒了赌,把这段经历全倒进了戏里。
我翻过他的剧本手稿,字迹潦草得厉害,错别字也不少,“冤枉”写成“冤往”,“衙门”写成“衙们”。可那些唱词搁在嘴里一咂摸,比许多文人的作品都有劲道。他写穷人盼好日子:“苦菜花开黄又黄,穷人的日子比草长。”写姑娘思春:“隔着墙头扔瓦片,单打你窗棂纸哗啦啦地响。”这些句子,不是从书上学来的,是蹲在墙根听人家唠嗑听来的。
绳各庄人至今还唱他的戏。村里有个业余评剧团,每周五晚上在旧戏台排练。我去的那天,正排《杜十娘》。演杜十娘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农村妇女,平时在集市上卖豆腐。她唱到“怒沉百宝箱”那段,嗓子陡然拔高,眼里竟真的汪出泪来。我问她怎么唱得这么动情,她抹了把脸说:“兆才爷写的就是咱女人的苦,我卖豆腐这些年,啥样男人没见过?”
成兆才的坟前立着块新碑,是县里前几年给修的。碑上刻着他的生平,说他“开创了评剧艺术”。可绳各庄的老人们不这么讲。他们只说:“兆才叔是个好人,一辈子没坑过谁,就是爱编戏。”这话比碑上的字实在。一个庄稼汉,把庄稼人的悲欢编成戏,让庄稼人自己唱自己看,唱了一百来年,还在唱。这大概比“东方莎士比亚”的帽子,更叫他受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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