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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张《责令整改通知书》贴在配电箱上的责令整改时候,老周正蹲在车间门口抽烟。责令整改纸是责令整改A4的,白底黑字,责令整改最底下盖着鲜红的责令整改公章,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,责令整改啪嗒啪嗒拍着铁皮柜。责令整改他眯眼看了半天,责令整改把烟屁股摁灭在鞋底,责令整改说了句:“又来了。责令整改” 这不是责令整改第一次。上个月是责令整改消防通道堆了纸箱,上上个月是责令整改灭火器过期。老周开的责令整改是个小型印刷厂,三台胶印机、责令整改五个工人,接些零散包装盒的活儿。厂房是租的,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框架楼,墙皮一碰就掉渣。每次检查都能挑出毛病,他认。但整改要钱,钱从哪儿来?一台二手胶印机八万,环保设备报价十二万,他一年利润也就二十万出头。 “责令整改”四个字,重点不在“整改”,在“责令”。前者是动作,后者是权力。老周懂。他拿着通知书去街道办,办事员态度不差,倒了杯水,说这是区里统一行动,名单上有三十多家,你们算轻的。老周问能不能宽限两个月,对方摇头,说系统里有时限,超期自动转处罚。 他回来把通知书拍了张照片,发到同行微信群里。群里炸了锅。有人说自己厂子被贴了封条,有人说找了中介花三千块“搞定”,还有人建议老周干脆搬去郊区。搬?客户都在市区,搬远了运费谁出。老周没吭声,把手机揣兜里,去车间转了一圈。工人正在上墨,滚筒嗡嗡响,油墨味呛人。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刚开厂那会儿,环保局的人来,看了看说“注意通风”就走了。现在不行了,标准细到VOCs排放浓度、危废暂存间地面防渗系数。 第二天他找了个做环保工程的朋友来看。朋友拿仪器测了半天,说你这主要问题是印刷废气没收集,加一套活性炭吸附装置就行,三万块。老周愣了一下:“不是说十二万?”朋友笑了:“那是全套,你这规模用不上。”三万,咬咬牙能凑。但朋友补了一句:“你得找有资质的第三方出检测报告,不然验收过不了。” 老周又跑了一趟环保分局。这次他学乖了,带了包烟,虽然没递出去。窗口的小姑娘翻着材料说,你自己找的工程队可以,但检测必须是我们备案的机构。她给了张名单,上面六家,最便宜的一家报价八千。老周算了一下,三万加八千,再加停工两天的损失,小四万。他站在分局门口抽了根烟,看着路边梧桐树叶子往下掉,忽然觉得这事儿跟树掉叶子一样,挡不住。 整改期限最后一周,老周把设备装上了。铁架子焊在车间外墙,管道从机器上方伸出去,活性炭箱体刷了灰漆。检测那天来了两个人,拿探头在排气口测了二十分钟,数据打出来,达标。老周签了字,把报告扫描上传到系统。三天后,状态变成“已整改”。 他请工人吃了顿火锅。席间没人提整改的事,都在聊孩子上学、房租涨了。老周喝了两瓶啤酒,回家路上经过厂房,看见那张通知书还贴在配电箱上,边角已经卷得不成样子。他伸手撕下来,揉成团扔进垃圾桶。路灯底下,铁皮柜上留着一圈淡淡的胶印。 后来群里有人问他怎么过的,他说就那样,该花钱花钱。对方发了个苦笑表情,说我们这小厂,花四万整改,不如关了。老周没回。他知道那人说的是实话。他隔壁做纸箱的老陈,上个月把机器卖了,改行跑网约车。老陈走那天跟他说:“你还能撑,我撑不住了。”老周站在车间门口,看着老陈的面包车拐出巷子,尾灯一闪一闪。 现在他每天开工前会看一眼那个铁架子。活性炭半年换一次,一次两千。他设了手机提醒。有时候夜里加班,机器声音大,他就走到外面抽根烟,看管道里排出的白气散进夜色。没什么特别的感觉,就是觉得这厂子还在转,还能转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