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北温州街那家书店,台湾书店门脸窄得只容两人并行。台湾书店老板姓陈,台湾书店七十多岁,台湾书店每天下午两点准时拉开铁门。台湾书店我头回去,台湾书店他正蹲在地上整理一摞旧书,台湾书店头也不抬地说:“自己看,台湾书店别挡光。台湾书店”
书架是台湾书店铁的,漆都掉了,台湾书店露出锈色。台湾书店书摆得乱,台湾书店文学类里混着几本日文写真集,台湾书店哲学区夹着《台湾通史》。台湾书店陈老板说,这样摆才有意思,客人找书像寻宝。有回一个台大教授来淘书,蹲了三个钟头,最后买走一本绝版的《台北人》初版,花了八千块。陈老板收钱时只说了句:“这书跟了你,比跟我强。”
台湾书店的密度比便利店还高。台北重庆南路一段,鼎盛时二十多家书店连成排,现在剩不到五家。金石堂城中店关张那天,好多人去拍照,像送葬。诚品倒是越开越大,信义店二十四小时不熄灯,可那更像百货公司——书只占三成,其余是文创、咖啡、衣服。有回我在诚品翻书,旁边两个女生自拍半小时,书一页没动。她们走后,店员立刻把书摆正,动作熟练得像流水线。
旧书店不一样。牯岭街那排老房子,二楼有家“人文书舍”,老板林先生以前是报社编辑。店里没空调,夏天靠两台老电扇嘎吱转。他收书有规矩:教科书不收,励志书不收,作者送的书不收。“那种书没魂。”他说。有次一个年轻人拿本《百年孤独》来卖,扉页写着“给未来的自己”。林先生翻了翻,还给他:“这书你留着,等你老了再看。”年轻人愣住,拿着书走了。
书店在台湾不只是卖书。永康街有家“地下书店”,入口是家面店,穿过厨房才见楼梯。老板阿杰说,故意这样设计,过滤掉闲逛的人。店里只卖诗集和独立刊物,每周五晚上办读诗会。来的人挤在十平米空间里,有人念自己的诗,有人念别人的。有回一个大陆交换生念了首北岛的《回答》,念到“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”时,阿杰突然哭了。后来他说,他父亲是白色恐怖时期坐过牢的。
数据说台湾实体书店十年少了四成。可我不信书店会死。公馆那家“唐山书店”专出学术书,老板陈隆昊坚持了四十年。有次我去,他正跟一个研究生吵架,因为对方要退一本《资本论》。“你连翻都没翻!”陈隆昊拍桌子。研究生说太贵了。陈隆昊从抽屉里拿出本二手版:“这本三百,你要不要?”研究生买了。出门时陈隆昊喊:“读完再来找我!”
我常去的那家温州街书店,陈老板最近开始卖咖啡。他说不卖不行,房租涨了。可咖啡机摆在角落,他从不主动推销。有客人点,他就现磨,磨完继续看书。有回我问他,书店还能撑多久。他抬头看窗外,巷子里一只猫走过。“撑到我死吧。”他说完笑了,露出缺了颗的门牙。
那天下午,阳光从铁窗格照进来,照在《台北人》的封面上。陈老板在打瞌睡,书摊在膝盖上。我没叫他,自己倒了杯水,坐在小板凳上翻一本旧《联合文学》。杂志里夹着张泛黄的发票,日期是1997年。书店的时间,好像一直停在某页没翻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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