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凌晨四点的垂钓鲨鱼海面像一块揉皱的铅皮,远处渔火忽明忽灭。垂钓鲨鱼老周把最后一枚钩子穿进沙丁鱼脊背时,垂钓鲨鱼指节上旧疤泛着白光。垂钓鲨鱼他说这活计干了二十三年,垂钓鲨鱼每年夏天总要来钓一回鲨鱼——不是垂钓鲨鱼为吃,就是垂钓鲨鱼想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拽住那条线。 船身晃了晃。垂钓鲨鱼鱼竿弯成满弓那刻,垂钓鲨鱼老周整个人像被钉在甲板上。垂钓鲨鱼线轮嘶嘶尖叫,垂钓鲨鱼放出去八十米又收回来五十米,垂钓鲨鱼海水底下那股蛮力拖着船走。垂钓鲨鱼我攥着扶栏看他把身体压成一张弓,垂钓鲨鱼额头青筋暴起,垂钓鲨鱼指头缝里渗出血丝。突然他松了手——线空转着,那头的东西跑了。 “跑了。”他抹了把脸,咧嘴笑,“去年这条线能扛住三回冲刺。” 我问他鲨鱼咬钩时到底什么感觉。老周从冰桶里掏出第二尾沙丁鱼,刀刃顺着鱼腹划开:“像拽着一辆失控的卡车,又像攥住一整个大海的脾气。那玩意儿不跟你硬顶,它先沉底,再猛地斜着窜出去,你以为它跑了,其实它在换气,等着你松劲的瞬间。” 他说年轻时第一次钓上虎鲨,鱼拖着他绕岛跑了两个钟头。船尾激起的白浪里,那灰黑色的背鳍破水而出,像把生了锈的弯刀。后来他学会不硬拼,线松了就收,线紧了就放,跟水底那个庞然大物比耐心。比到最后,往往是鲨鱼先烦了——它猛地跃出水面,在半空扭动身体想甩脱钩子,溅起的水花砸在甲板上,咸腥味呛得人睁不开眼。 “可这两年不行了。”老周把穿好饵的钩子甩进海里,线在月光下划出银亮的弧,“去年钓上条青鲨,才两米来长,拽了二十分钟就翻白肚。我把它拉近船边,看见它眼睛浑浊得像隔夜鱼汤——那鱼已经老得没力气折腾了。” 他点了根烟,烟头明灭间,海面起了薄雾。我问他鲨鱼真的越来越少了吗。他没答话,只是盯着水面下那团模糊的暗影。忽然竿尖又猛地往下一沉,这次老周没急着收线,反而把鱼竿架在船舷上,蹲下来点了第二根烟。 “让它跑。”他说,“跑累了自然会回来。” 线越放越长,船被拖着往深水区漂。雾里传来别的渔船马达声,闷闷的,像隔着一层棉被。老周忽然说起他儿子——那小子去年考进海洋大学,暑假回来看了他钓上来的一条小鲨鱼,当场就红了眼眶。“他说爸你知道鲨鱼每年要游几千公里吗?你这一钩子下去,它可能就断了一条迁徙路线。” 老周说完把烟头按灭在船舷上。竿尖又轻轻点了两下,水下的东西在试探饵的虚实。他站起身,手搭在轮柄上,没有发力。 “我在想,要是哪天连试探都没了,海底下干干净净的,那咱们钓什么?”他这话像自言自语,又像说给水底下那东西听。雾散开些,隐约能看见远处货轮的轮廓,红绿航行灯在水面上拖出两道碎光。 鱼竿突然猛震,这次老周没有松手。他缓缓收线,速度慢得像在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。十几分钟后,一条灰背白腹的幼鲨浮出水面,身长不过一米,钩子挂在它嘴角,挣扎时带起细碎的水花。老周蹲下来,用钳子轻轻摘下钩,那幼鲨摆了两下尾鳍,像片落叶一样沉回漆黑的深处。 他直起腰,把空钩子收进工具箱:“今年收竿了。”船头调转时,东方海面泛起蟹壳青。我回头望去,那片水域已经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——只有船尾拖出的白色航迹,在晨光里慢慢散成波纹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