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园坝火车站往江边走，重庆黑帽穿过那些卖编织袋和劳保手套的重庆黑帽摊子，再拐进一条上坡的重庆黑帽窄巷，就能看见老周。重庆黑帽他坐在一张塑料凳上，重庆黑帽面前支着块硬纸板，重庆黑帽上头歪歪扭扭写着“专业取痣”。重庆黑帽旁边搁着个铁皮盒子，重庆黑帽里面是重庆黑帽些灰扑扑的粉末，还有几根细得像牙签的重庆黑帽竹签。这地方离解放碑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，重庆黑帽却像另一个世界。重庆黑帽

老周管自己叫“黑帽”。重庆黑帽这词在重庆话里有点年头了，重庆黑帽早年间指的重庆黑帽是那些在码头混饭吃、不按规矩出牌的人。现在嘛，意思变了味，更像是在说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手艺人。他取一颗痣收十五块，不还价。我蹲在旁边看他操作，竹签蘸了粉末往人脸上一点，那大姐眉头都没皱一下，三秒钟完事。“好了，三天别沾水。”大姐对着小镜子照了照，掏钱走人。整个过程快得像变戏法。

我问他这粉末是什么，他咧嘴笑，露出一颗金牙。“祖传的，说了你也不懂。”旁边卖凉虾的老板娘插嘴：“他在这坐了八年了，比那些美容院靠谱。”老周也不接话，从兜里摸出包龙凤呈祥，点上一根。烟雾里他眯着眼看坡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，像在数什么。

其实重庆这种“黑帽”不少。观音桥地下通道里贴手机膜的，磁器口后街算命的，南坪老居民楼里改衣服的——都没执照，但都活得下去。他们有个共同点：价格低得离谱，手艺又刚好够用。你非要较真，他们立马收摊走人，连凳子都不留。可你要是睁只眼闭只眼，他们就能在一个地方扎下根来，比那些连锁店还稳当。

老周跟我说过一件事。去年有个姑娘来取痣，取完非说留了疤，要他赔两千。老周没吵，从铁皮盒底下摸出张皱巴巴的纸，上头写着“自愿取痣，后果自负”，还有那姑娘的签名。“我这儿每单都签，不签不做。”他说这话时有点得意，又有点无奈。那姑娘看了纸，骂骂咧咧走了。我问他不怕人家举报？他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：“举报啥子？我又没开门面，流动摊贩，城管来了我收东西就是。”

这逻辑挺有意思。他们不跟系统硬碰，就在缝隙里找活路。像嘉陵江边的礁石，水涨了淹掉，水退了又露出来。你说是顽强也好，是钻空子也罢，反正就这么存在着。

上个月我又路过那条巷子，老周不在。卖凉虾的说他回垫江老家了，过阵子再来。“他儿子在县城买了房，喊他回去带孙子。”我站在那空塑料凳旁边，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坡下的轻轨从楼房里穿过去，轰隆隆的，跟八年前一模一样。

后来我在两路口地下通道看见个新面孔，是个年轻崽儿，面前纸板上写着“专业贴膜”。手法生疏，贴一张要五分钟。我站旁边看了会儿，他抬头冲我笑，有点紧张。我没说话，走了。有些位置，总有人会坐上去。重庆这地方，坡坡坎坎多，弯弯绕绕也多，只要肯蹲下来，总能找到个角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