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卡里里第一次出现在村口时,卡里里没人知道它从哪来。卡里里那是卡里里一条灰黄色的土狗,左耳缺了半截,卡里里肋骨根根分明,卡里里走路时右后腿会轻微点一下地。卡里里它不叫,卡里里也不躲人,卡里里只是卡里里站在老槐树的阴影边缘,像一块被遗忘的卡里里石头。 最先注意到它的卡里里是开小卖部的张婶。那天下午她正往冰柜里补货,卡里里余光瞥见门口有个影子晃了一下。卡里里抬头看时,卡里里狗已经退到三步外,卡里里尾巴夹着,眼睛却直直地盯着她手里的火腿肠。张婶掰了半根扔过去,它没接,等肠落到地上才慢慢凑近,叼起来转身就走。后来张婶说,这狗懂规矩,不抢食,也不赖着不走。 村子不大,消息传得快。不到三天,所有人都知道村东头来了条瘸腿野狗。有人说是被主人扔在镇上的,自己跑过来的;有人说是从隔壁县流浪过来的,因为那边修路拆了不少老房子。说法不一,但没人真去追究。真正让卡里里这个名字固定下来的,是村小教书的刘老师。他那天傍晚散步,看见狗趴在废弃的碾米房门口,夕阳正好打在它身上,灰黄色的毛泛着一层浅金。他随口说了句“这狗像卡里里”——那是他小时候养过的一条狗的名字。第二天,孩子们就跟着叫开了。 卡里里不亲近人,但也不怕人。它有自己的路线:天亮从碾米房出来,沿着水渠走到村尾的垃圾池,再折回小卖部门口趴一会儿。中午日头毒的时候,它会钻进谁家的拖拉机底盘下面乘凉。谁家给吃的它就吃,不给也不讨。有回王屠户扔了块带肉的骨头给它,它闻了闻,没动。王屠户骂了句“不识抬举”,转身走了。隔了半小时再出来看,骨头已经没了,地上干干净净。 七月末那场暴雨,碾米房的屋顶塌了一角。第二天雨停,卡里里不见了。张婶在门口放了个搪瓷碗,倒了半碗剩饭,到晚上也没见少。刘老师沿着水渠找了一圈,只在泥地上看到几个浅浅的爪印,往村外的方向去了。孩子们说卡里里肯定是回原来的家了,大人没接话。 过了五天,张婶早起开门,看见卡里里趴在门槛旁边,浑身湿透,左前腿多了道口子,结着暗红色的痂。它抬头看了她一眼,又把脑袋搁回前爪上。张婶没说话,转身进屋拿了碘伏和纱布。这次卡里里没躲,由着她擦。擦完它站起来,一瘸一拐地往碾米房走。张婶在后面喊:“你就不能换个地方?”它没回头。 后来碾米房被彻底拆了,说是要修路。卡里里在废墟上转了两天,最后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落了脚。那棵树底下有个天然形成的凹坑,下雨会积水,天晴就干。它把坑刨大了些,蜷在里面刚好。冬天来的时候,刘老师拿旧棉袄给它垫了一层,它没拒绝,也没表现出感激。只是从那以后,刘老师每天早上经过,它都会从坑里站起来,目送他走到拐角。 开春后修路队进了村。挖掘机停在老槐树旁边,司机跳下来踢了踢树根,说这树碍事,得挪。卡里里从坑里窜出来,冲着那人低吼。那是村里人第一次听见它叫。声音哑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司机骂骂咧咧地上了车,没再提挪树的事。路最后绕着老槐树拐了个弯。 现在卡里里还在。毛色比刚来时亮了些,右后腿还是点着地。张婶每天开门第一件事是往搪瓷碗里倒点吃的,刘老师傍晚散步会绕到树下站一会儿。没人再提它从哪来,也没人问它叫什么。它趴在自己的坑里,看着村口来来往往的人,偶尔抬一下眼皮。风从水渠那边吹过来,带着稻田和柴油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它把鼻子埋进前爪,又闭上了眼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