鸟大大

鸟大大是小区门口那只流浪猫的名字。谁给起的？不知道。反正大家都这么叫，它也应。你喊一声“鸟大大”，它耳朵动一下，尾巴尖儿扫扫地，算是答应了。你要是再喊，它就翻个白眼，慢悠悠往车底下钻。

这猫长得确实“大大”——不是胖，是骨架大，一身黑毛油亮，四只白爪子像踩了雪。最威风的是那对眼睛，黄澄澄的，盯你的时候你总觉得它心里在盘算什么事儿。可它偏偏叫“鸟大大”，这名字有种反差似的滑稽。我猜，八成是它年轻时逮过鸟，或者被鸟逮过。

有天傍晚我下楼扔垃圾，看见它正蹲在垃圾桶旁边，抬头盯着一棵樟树。树上有只麻雀，叽叽喳喳跳来跳去，翅膀扇得可欢。鸟大大不动，就那么蹲着，尾巴尖儿轻轻晃。我站那儿看了两分钟，它纹丝不动，麻雀也没飞走。忽然它后腿一蹬，窜上去半米高，爪子朝空中一捞——麻雀早飞了。它落地，舔舔爪子，若无其事地走了。我忍不住笑出声，它回头看我一眼，那眼神分明在说：笑什么？我那是热身。

后来我摸清了它的作息。早上八点准时趴在小区长椅上晒太阳，中午不见影儿，傍晚又出现在垃圾桶附近。它不挑食，猫粮也吃，剩饭也吃，但有个怪癖——绝不吃别人手心里的东西。你把食物放在地上，它凑过来闻闻，吃了；你蹲下来伸手喂它，它后退两步，警惕地瞪着你，仿佛你手里攥着什么阴谋。这事儿我问过门卫老周，老周说：“这猫以前被小孩拿石头砸过，记仇呢。它信不过人，只信得过地面。”

老周跟鸟大大关系最好。他每天中午把食堂剩下的鱼骨头装个塑料袋，搁在岗亭边上。鸟大大准时来，叼走，躲到冬青丛里吃。老周说这猫通人性，去年冬天有人把一只小奶狗扔在小区门口，冻得直哆嗦，鸟大大居然把小奶狗领到自己窝里，两只挤着睡了一宿。第二天狗主人找来了，鸟大大蹲在一边看人家把狗抱走，也没拦，就是喉咙里咕噜了一声。

我琢磨，鸟大大可能比小区里大多数人活得明白。它不讨好谁，也不怕谁，有吃的就吃，没吃的就蹲着看树。它跟麻雀较劲，跟小孩周旋，跟老周保持一种不近不远的交情。它知道谁是安全的，谁得提防着点儿。这种判断力，多少人都学不会。

昨天下雨，我打着伞回来，看见鸟大大躲在快递柜下面，半边身子淋湿了。我叫它，它不动。我把伞往那边偏了偏，它才慢慢走出来，在伞沿底下蹲了一会儿，又跑了。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，那一眼让我觉得，它其实什么都懂，就是懒得跟人解释。

今早我又看见它，蹲在同样的位置，盯着那棵樟树。麻雀还在，鸟大大也还在。一个在树上跳，一个在树下蹲，谁也不急着干嘛。我忽然觉得，这大概就是鸟大大的哲学：日子嘛，能过就过，能等就等，管你叫不叫我鸟大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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