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蹲在银行门口抽烟，借贷手指头被烟熏得焦黄。借贷他刚从信贷部出来，借贷第三次被拒。借贷理由倒简单——他名下那辆二手货车，借贷评估价不够抵押额度。借贷可那车是借贷吃饭的家伙，没了它，借贷拉货的借贷活儿全得停。

我认识老周五年了。借贷他给城东的借贷建材市场送货，每天凌晨四点起床，借贷车厢里永远码着齐整的借贷水泥袋和瓷砖。去年他闺女考上大学，借贷学费凑不齐，借贷他跟我借过八千。那时他拍着胸脯说，半年准还。结果赶上建材市场整修，生意淡了三个月，他愣是每天只吃两顿挂面，把八千块一分不少地塞回我手里。

这次他要借五万，说是想换辆带冷柜的车，接些生鲜配送的活儿。冷柜车单子多，运费也高，可首付得先掏出来。银行不认他这种没社保、没流水、只有一双手和一身汗的人。

“要不你找找网贷？”我试探着问。

老周摇头，从兜里掏出个屏幕碎成蛛网的手机，划拉两下给我看。那上面是三个借贷APP的还款提醒，利息滚得跟雪球似的。他之前为了应急，碰过一次，五千块借三个月，要还六千八。“那些东西，沾不得。”他说这话时，眼睛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。

后来我陪他去了趟城西的民间借贷公司。门面不大，玻璃门上贴着“快速放款”的红字。屋里坐着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，翘着二郎腿，听老周讲完情况，咧嘴笑了：“大哥，你这情况，银行不放款，我们这儿可以。月息三分，先息后本，押车本就行。”

老周算了半天账，三分息，五万块一个月就是一千五。跑生鲜一个月多挣个三四千，刨去油钱和息钱，咬咬牙能撑过去。他正要点头，我拽了他袖子一下。

“合同我看看。”我说。

花衬衫倒爽快，甩过来一沓纸。我逐条翻，最底下夹了行小字：逾期一日，按本金的百分之五收违约金，且出借人有权收回车辆处置。老周凑过来看，脸白了。他跑一天活，净利润也就两百来块。真要逾期一天，违约金顶上他三天辛苦钱。

“这字太小了。”老周嘟囔了一句。

花衬衫啧了一声：“大哥，这年头借钱哪有那么多讲究。你情我愿的事。”

老周到底没签。他拉着我出来，站在太阳底下，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。他掏出手机，翻到通讯录，拨了个号。电话那头是他老家的大哥，接了。老周没绕弯子，直接说：“哥，我想换车，差五万。你手头宽裕不？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，然后传来一句：“行，我给你凑凑。别急。”

老周挂了电话，长出一口气，像是卸了副千斤担。他冲我笑了笑，那笑里带着点不好意思：“还是家里人靠谱。”

后来那五万块，他大哥给凑了三万，他自己攒了一万，又跟另外两个老主顾借了一万，没写借条，就口头说了句“年底前还”。老周换车那天，请我吃了碗牛肉面，多加了个蛋。

现在他每天跑生鲜配送，凌晨两点就得去批发市场抢货。上个月我见他，他瘦了一圈，但眼睛亮得很。他说冷柜车的活儿确实多，照这势头，年底能把大哥的钱还上大半。

我问他，当初要是真借了那三分息呢？他吸了口烟，烟灰弹在车窗外：“那可能就不是换车，是换命了。利息这东西，滚起来比货车轱辘还快。”

风从车窗灌进来，带着早市上蔬菜和鱼虾的混杂气味。老周踩了脚油门，车子稳稳地上了主路。后视镜里，他的眉头舒展着，像刚卸完一整车货那样轻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