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绣大地生态园

穿过那道不起眼的锦绣铁栅栏门，脚下踩着的大地就不再是柏油路了。碎石子铺的生态小径歪歪扭扭往深处钻，两边是锦绣齐腰高的狼尾草，穗子沉甸甸地垂着，大地风一过就沙沙地蹭你的生态裤腿。这地方叫锦绣大地生态园，锦绣名字听着挺气派，大地实际上更像谁家后院荒了几年之后，生态又被人想起来拾掇了一番。锦绣

我是大地被朋友拽来的。他说你整天闷在屋里写东西，生态该出去透透气。锦绣结果车开了四十多分钟，大地从大马路拐进一条连路灯都没有的生态乡道，我心里直犯嘀咕。可一进来，那股子混杂着泥土、烂叶子和某种野花甜香的空气，猛地灌进肺里，倒是比什么咖啡都提神。

生态园分了好几块。东边是菜地，西红柿和黄瓜的藤蔓爬在竹架上，歪歪扭扭的，没人去绑整齐。管理员老赵蹲在地头抽烟，看见我们过来，拿烟头朝地里指了指：“摘吧，红的都能吃。”我蹲下去，手指碰到西红柿表皮那层细密的绒毛，还有点扎手。咬一口，汁水顺着下巴淌，酸味比甜味冲，但就是这种酸，让你觉得它确实是从土里长出来的东西，不是超市货架上摆着好看的那种。

老赵说这片地以前是砖厂，挖土挖得坑坑洼洼，后来荒了快十年。草长得比人高，野兔子都回来了。三年前有人承包下来，没怎么大动，就是把坑填平，种上东西。“没撒化肥，”老赵把烟屁股摁灭在鞋底上，“虫子多，鸟也多。你看那边——”他指着一棵歪脖子槐树，枝桠上挂着个旧鸟窝，风一吹晃晃悠悠的。

往西走是一片果林。桃树、梨树、苹果树混着种，没什么章法。这个季节桃子刚拳头大，青皮上泛着一层白绒绒的毛。林子底下散养着十几只鸡，芦花的、纯黑的、还有几只毛腿的，刨土刨得正起劲。朋友说这鸡下的蛋肯定香，我说你先把嘴角的西红柿汁擦干净再说话。

最里头有个水塘，不大，水色发绿，边上长满了芦苇和菖蒲。有人坐在马扎上钓鱼，半天没见提竿。我问他有鱼吗，他头也不回：“有，不大。图个清静。”水面上蜻蜓点来点去，偶尔有只白鹭从芦苇丛里扑棱棱飞起来，翅膀扇得挺响，飞不了多远又落下去。这地方离市区也就二十公里，可鸟叫得跟深山老林似的，一声接一声，不紧不慢。

中午在园子门口的棚子里吃饭。棚子是用旧木板和石棉瓦搭的，四面透风。菜就是地里现拔的，小白菜用蒜末一炒，脆生生的。还有一盘炒鸡蛋，黄澄澄的，朋友非说比城里的香，我觉得主要是心理作用，但确实多吃了半碗饭。老板娘端菜的时候说，周末人多，都是带孩子来摘菜的。“有的小孩看见茄子长在秧上，惊讶得不行。”她笑了笑，围裙上沾着面粉，“其实也不怪孩子，大人好多也不认识。”

这话让我想起老赵说的，以前砖厂那会儿，这地方整天灰扑扑的，拉砖的拖拉机突突突地跑，谁也没心思看什么花花草草。现在坑填了，树栽了，虫子鸟都回来了，人反倒觉得新鲜。其实哪有什么新鲜，不过是把原来该有的东西还回去了一部分。

走的时候太阳偏西了，光从果林那边斜着照过来，把菜地里的竹架子拉出长长的影子。老赵还在锄地，锄头一起一落，节奏很慢。我们没去打招呼，悄悄从碎石路上退出来。铁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，外面那条乡道上，一辆电动车正突突地驶过去，车斗里装着几袋化肥。

回城的路上朋友问我感觉怎么样。我说挺好，就是西红柿酸了点。他笑，说下次秋天来，苹果熟了，那个甜。我没接话，脑子里还想着水塘边那只白鹭飞起来的样子——翅膀张开，慢悠悠的，好像这地方本来就该是它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