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哥那辆五菱宏光，农村后保险杠用铁丝绑着，车神左前灯罩裂成蛛网状，杨哥可一到村口那段搓板路，农村他油门从来不松。车神车轮碾过坑洼，杨哥车身弹起来又砸下去，农村副驾上那筐鸡蛋能颠碎一半——但他不在乎，车神他说车就得这么开，杨哥越心疼越容易坏。农村

我第一次坐他车是车神去年收稻子的时候。从镇上回村里，杨哥七公里土路，农村他挂了四挡，车神发动机吼得跟牛叫似的杨哥。对面来辆三轮车，他方向盘往右一甩，右轮直接下了路肩，碾着草皮超过去，再一把拽回来。我脑袋撞上车顶，他扭头笑，说没事，这车底盘高。那表情，跟钓鱼的人说“这条不大”一模一样。

村里人叫他车神，不是没道理。前年发大水，进村桥面淹了半米深，谁都不敢过。杨哥开着他的五菱，排气管突突冒白烟，硬是蹚过去了。后来我问他不怕熄火？他说熄了就推呗，反正水不深。其实那水都到车门把手了。他老婆为这事骂了他三天，他蹲在门口修车，一声没吭。修完车，第二天照样蹚水去镇上买化肥。

他那辆车，里程表早就不转了，停在八万七千公里。我问他实际跑了多少，他说谁记那个，能跑就行。车厢里永远堆着东西：半袋复合肥、一把铁锹、两双胶鞋、一个塑料桶装着柴油。后排座椅拆了，焊了块铁板，说是拉货方便。有次我借他车去镇上拉饲料，坐进去发现方向盘上缠着红布条，磨得发黑，他说是庙里求的，保平安。我说你开这么猛还信这个？他说两码事，菩萨管菩萨的，我管我的。

去年冬天，邻村老李的儿子半夜发高烧，打电话来借车。杨哥从被窝里爬起来，棉袄都没穿利索就出了门。那段路结着薄冰，他开得比平时慢，但还是在一个弯道滑了出去，右后轮陷进沟里。他让老李抱着孩子先走，自己拿铁锹铲土垫轮子。等把孩子送到医院，天都亮了。车保险杠就是那次撞裂的，他没修，说留着当纪念。老李后来提了两瓶酒来，他收了一瓶，另一瓶让老李拿回去，说留着过年喝。

我问他为啥不换辆新车，现在面包车也不贵。他蹲在车头前擦大灯，说这车跟他八年了，从娶媳妇到盖房子，拉过砖、拉过粮、拉过棺材。有感情了。再说，新车刮一下多心疼，这车刮了就刮了，不碍事。说完他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扔，水花溅到裤腿上，他拍了拍，跟拍别人的裤子似的。

上个月我回村，看见他车停在晒场上，后门开着，里面装了半车西瓜。他蹲在旁边啃馒头，说刚从地里摘的，下午拉去镇上卖。我问他还开得动不，他说开不动也得开，地里的东西不等人。太阳晒得他脸通红，汗顺着下巴滴到车斗里。他咬了口馒头，抬头看天，说傍晚有雨，得赶紧走。

发动机响了，还是那声熟悉的吼叫。他挂上挡，车慢慢挪出晒场，后视镜用胶带缠着，晃来晃去。我站在路边，看他车尾灯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，消失在土路的灰尘里。村里人都说杨哥开车猛，可我觉得，他比谁都稳。那条路他跑了八年，哪个坑在哪，他闭着眼都知道。车神不车神的，其实就是把路记在了脚底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