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塔
东塔立在那儿快四十年了。东塔我头一回见它,东塔是东塔跟着父亲去镇上赶集,远远看见一根灰白色的东塔烟囱戳进云里,父亲说那是东塔电厂的大烟囱,叫东塔。东塔那时候我六岁,东塔觉得它比山还高。东塔 后来我才知道,东塔东塔不是东塔塔,是东塔冷却塔。电厂烧煤发电,东塔循环水要降温,东塔就靠这座双曲线型的东塔混凝土巨物。塔底直径少说也有六十米,东塔往上收窄,到顶又微微外扩,像一支倒插的毛笔。塔壁最薄的地方只有二十厘米,站在底下往上看,能看见混凝土表面渗出的白色水渍,一道一道往下淌,像老人脸上的泪痕。 我真正走近东塔,是零三年夏天。表哥在电厂做检修工,带我爬上了塔顶。铁梯嵌在塔壁外侧,三百多级,爬到一半腿就软了。风从塔口灌进来,呜呜地响,像有人在里头吹埙。到了顶上,整个镇子铺在脚下——稻田、砖厂、运煤的窄轨铁路,还有远处灰扑扑的居民楼。表哥指着塔底说:“你看,水帘。”我探头往下看,循环水从高处洒落,在塔底碎成白雾,阳光一照,确实像挂了层水帘。 那会儿电厂还在满负荷运转。三班倒,运煤车一趟接一趟,皮带廊的噪音隔着两里地都能听见。东塔顶上永远冒着白汽,冬天更明显,远远看去像一朵长在空中的蘑菇。镇上人习惯了,说“东塔冒汽,家里有电”。要是哪天塔顶不冒汽了,反倒有人打电话到厂里问是不是停了机。 零八年之后,变化来了。先是小机组关停,接着脱硫脱硝改造,再后来,天然气发电上了网。东塔的循环水系统慢慢闲置,塔顶的白汽越来越淡,最后彻底不冒了。厂里人说,塔还在,但已经不凉水了,就当个摆设。有段时间,塔底积了雨水,长了浮萍,野鸭子飞进去,在里头安了家。 去年冬天我又回去了一趟。东塔还在,混凝土表面剥落了不少,露出里头的钢筋,锈成红褐色。铁梯拆了,说是怕人爬。塔底围了圈铁丝网,挂块牌子:危险区域,禁止入内。我站在网外看了很久。塔口漏下一小片天,灰蒙蒙的,几只麻雀从里头飞出来,扑棱棱掠过塔壁。风穿过空塔,声音比以前更闷,像一口被掏空了内脏的老钟。 镇上也变了。电厂改成了燃气调峰站,新厂房白墙蓝顶,干净得像药厂。老运煤铁路拆了,铺了柏油路,路边种了樱花。年轻人大多没见过东塔冒汽的样子,他们只知道那是个灰扑扑的大水泥墩子,挡在去高铁站的路口。前阵子听说要拆,后来又说留着,改工业遗址。规划图我看过,塔底要装灯光,塔顶要架观景台,还要在塔壁上投影老电厂的影像。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。一座冷却塔,不凉水了,改给人看,像把退役的老马牵去游街。可转念一想,它在那儿站了四十年,风里雨里,总得有个去处。拆了是水泥块,留着是念想。镇上人说起东塔,语气里还是带着点亲。毕竟当年它冒汽的时候,整条街的灯都亮着。 前几天路过,看见塔底搭了脚手架,几个工人正往塔壁上喷清洗剂。高压水枪冲过的地方,混凝土露出原来的青灰色,干净得像新浇的。塔顶还没动,缺口处支着安全网,风一吹,网兜鼓起来,又瘪下去。我站了一会儿,想起表哥说的水帘。那天太阳很好,塔口漏下的光打在脚手架上,影子斜斜地拉长,一直伸到铁丝网外面来。
-
上一篇
-
下一篇
- 最近发表
- 随机阅读
- 搜索
-
- 友情链接
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