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头蹲在工地的从奴钢筋堆上，手里攥着半块发硬的将军集馒头。他刚把最后一车水泥推完，上下工头说今天加二十块钱。从奴他没吭声，将军集把馒头掰碎了泡进搪瓷缸里，上下那缸子是从奴他从老家带来的，底儿上漆着“先进生产者”五个红字，将军集如今锈得只剩个“产”字还认得清。上下

这让我想起他二十年前的从奴样子。那时候他在县城建筑队当小工，将军集一天挣八块钱，上下搬砖搬到手掌磨出三层的从奴茧。包工头姓刘，将军集胖得裤腰带要系到胸口下面，上下每天坐在阴凉地里叼着牙签，看谁不顺眼就骂一句“干不了滚蛋”。老张头那时候不叫老张头，叫小张，瘦得像根竹竿，扛水泥袋的时候腰弯成一张弓，灰扑扑的脸上只有眼珠子是亮的。

转变发生在第十年。那年县城要盖第一栋十二层的高楼，刘胖子不敢接，嫌技术含量太高。小张蹲在工棚里抽了半包烟，第二天跟刘胖子说，让他试试。刘胖子斜着眼看他，说你要是搞砸了，这半年工钱都别想要。小张没说话，晚上借了辆自行车，骑四十里地去省城图书馆，抄了三天图纸。

那栋楼后来盖成了。小张从管一个班，到管一个队，再到管整个工地。刘胖子后来反过来给他递烟，他接了，但没抽，别在耳朵上。他跟我说，人这辈子就像盖楼，你得先把自己当成一块砖，可砖也有砖的活法——有的砖砌在墙里一辈子见不着光，有的砖偏偏能垫在楼顶，让太阳晒着。

去年我在菜市场碰见他，他正蹲在卖豆腐的摊子前挑豆皮。我说张总，您还自己买菜呢？他笑，说啥总不总的，我就是个干活的命。他现在开了三家建材公司，手下管着两百多号人，可每天还是五点起床，先去工地转一圈，看看钢筋捆得牢不牢，水泥标号够不够。他说他睡不着，总觉得一闭眼就能听见当年扛水泥时骨头缝里嘎吱嘎吱的响声。

他挑完豆皮，又买了两根葱，跟我站在菜市场门口聊了会儿。他说前阵子刘胖子来找他借钱，说是儿子结婚缺彩礼。他借了，没要欠条。我问他为啥，他搓了搓手上的泥，说：“他当年骂我的时候，我恨他恨得牙痒痒。可后来想想，要不是他逼着，我可能一辈子就是那个搬砖的小张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人呐，有时候得感谢那个把你踩进泥里的人，因为泥里才能生根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太阳正好从云缝里漏下来，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。我突然觉得，这老头儿不像个老板，倒像个哲学家。但他挥挥手走了，说工地下午要浇混凝土，他得去盯着。走了两步又回头，补了一句：“那楼我盖了二十年，最得意的是当年那栋十二层的，现在还在那儿立着呢，比旁边那些新楼都结实。”

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菜市场的人流里，忽然想起他当年蹲在工棚里抄图纸的那个晚上。那时候他大概也没想到，自己能从一块砖，变成砌砖的人。可说到底，他还是那个蹲在钢筋堆上啃冷馒头的老张头——只是现在啃馒头的时候，心里踏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