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家学堂

村东头那间漏雨的百家学堂祠堂，就是百家学堂我们的百家学堂。先生姓陈，百家学堂瘦高个儿，百家学堂左眼总像蒙着一层薄雾。百家学堂他第一天来的百家学堂时候，拎着半袋粉笔，百家学堂往供桌上一倒，百家学堂哗啦啦滚了一地。百家学堂“谁捡得多，百家学堂谁先挑座位。百家学堂”十几个孩子趴在地上抢，百家学堂膝盖蹭着青砖，百家学堂谁也没顾上问他打哪儿来。百家学堂

课本是百家学堂县里中学淘汰的旧书，缺页少角。陈先生从不按顺序讲。有一回讲到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，他突然停下来，指着窗外：“你们看那棵歪脖子枣树，像不像鲁迅家后院的？”我们扭头去看，枣树正落着黄叶，风一吹，簌簌掉在瓦檐上。后排的瘸腿阿贵嘟囔：“像啥像，那树都让虫蛀空了。”陈先生笑了：“对喽，虫蛀的枣树才结甜枣——你们记住这句，比背课文管用。”

学堂里没有铃声。太阳爬到东墙第三块砖，就算上课；影子缩到门槛底下，就放学。下雨天最热闹，屋顶漏得厉害，盆盆罐罐摆了一地。雨点子砸在铁皮桶里，叮叮当当，陈先生就扯着嗓子念《诗经》：“风雨如晦，鸡鸣不已——”我们跟着喊，声音盖过雨声。阿贵总把“鸡鸣”念成“鸡叫”，陈先生也不纠正，只说：“意思到了就行。”

有一阵子，镇上来了个推销复读机的。喇叭放得震天响，说能纠正发音，学好英语。家长们围过去问价，陈先生蹲在墙根抽烟，烟灰掉在布鞋面上。第二天上课，他掏出一面小圆镜，让我们对着念“mother”。阿贵舌头打结，念成“妈热”。陈先生把镜子递过去：“看，你舌头卷得太厉害。”后来那面镜子传遍了全班，镜面磨得发毛，照出来的人影模模糊糊。英语没学好，倒是有人发现对着镜子念“妈热”特别逗，笑了整整一节课。

冬天最难熬。窗户糊着塑料布，风一吹就鼓成球。陈先生让我们每人从家带一块煤，堆在墙角。煤块大小不一，有的还掺着石头。他蹲在地上，用粉笔在煤块上写生字：“这块写‘暖’，那块写‘炉’。”烧火的时候，他挑出写字的煤块，先扔进炉子。“字烧了，意思留下。”火苗蹿起来，映着他那只蒙雾的左眼，亮晶晶的。

后来阿贵不来了。他爹摔断了腿，家里缺劳力。陈先生晚上去了一趟，回来时拎着阿贵的书包。第二天上课，他把书包挂在讲台边，说：“阿贵的位置留着。”那个位置空了一整个春天。有一天放学，我看见陈先生坐在阿贵的位置上，对着那面小圆镜发呆。镜子里映出空荡荡的教室，黑板上的粉笔字还没擦——“学而时习之”。

再后来，祠堂要拆了建村委会。陈先生把旧课本捆成两摞，一摞卖给收废品的，一摞塞进自己那个褪色的帆布包。走的那天，他站在歪脖子枣树下，抬头看了很久。树上的虫洞更多了，但枝头居然挂着几颗青枣，小小的，硬邦邦的。他摘了一颗，在衣襟上蹭蹭，咬了一口。“涩。”他说，然后笑了，把剩下的半颗递给我。

现在那棵枣树还在，比从前更歪了。村委会门口立了块牌子，写着“百家学堂旧址”。有回我路过，看见一个小孩蹲在树下捡枣。我问他：“甜吗？”他摇摇头：“虫蛀的，不甜。”我想起陈先生的话，想说点什么，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头。

那面小圆镜后来不知丢哪儿去了。偶尔照镜子，我会下意识卷一下舌头，念一句“妈热”。镜子里的自己，舌头卷得笨拙，像当年阿贵。陈先生说得对——意思到了就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