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0开课
2000年那个秋天,开课我蹲在村口小卖部门口,开课看老板用圆珠笔在一张烟盒纸背面写写画画。开课他算的开课是开学要交的费用:学费杂费书本费加起来,正好两千出头。开课旁边几个家长凑过来看,开课有人咂嘴说这数字真整,开课有人已经开始盘算家里那几头猪能卖多少钱。开课 那会儿两千块不是开课小数目。我父亲在镇上砖厂搬砖,开课一个月挣四百多。开课母亲种两亩菜地,开课赶集卖菜一天能落个二三十。开课两千块意味着他们得攒小半年,开课还得是开课不吃不喝那种攒法。可开学那天早上,我看见父亲从里屋出来,裤兜里鼓鼓囊囊塞着一沓钱,有零有整,用橡皮筋扎着。他骑那辆二八大杠送我去学校,路上没怎么说话,只在过桥的时候突然冒出一句:“好好念。” 学校在县城边上,一栋四层教学楼,外墙贴着白色瓷砖,在太阳底下晃眼。报名处排了长队,家长们都把钱包攥在手里,有的用塑料袋裹着,有的直接揣在贴身的衬衫口袋里。轮到我父亲时,他从裤兜掏出那沓钱,手指头沾了点唾沫,一张一张数给窗口里的老师。老师头也不抬,数完往抽屉里一扔,撕了张收据递出来。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。 那两千块具体花在哪儿了,我后来查过收据。学费八百,杂费三百,书本费四百,剩下的五百是住宿和校服。校服是蓝白相间的运动服,料子硬邦邦的,洗两次就起球。但没人抱怨,因为大家都一样。宿舍是十二人间,铁架子床,翻个身就吱呀响。晚上熄灯后,有人打手电筒看书,光柱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,像探照灯。 我同桌叫刘建军,他爸是开拖拉机的。开学第二周他跟我说,他家那两千块是借的,三分利,年底得还两千六。他说这话时正用圆规在橡皮上扎洞,扎一下说一句:“我爸说没事,粮食卖了就还上。”可那年秋天雨水多,稻子倒伏了不少,后来他爸来学校送咸菜,我看见他蹲在操场边抽烟,烟灰掉在鞋面上也不弹。 那时候没有手机转账,没有助学贷款,两千块就是硬碰硬从土里刨出来的。学校小卖部一包方便面五毛,火腿肠三毛,很多同学从家里带炒面,用开水一冲就是一顿。有个女生总在教室后头啃馒头,就着自家腌的萝卜干,她成绩特别好,后来考上了师范。 现在想想,两千块改变了很多东西。它把农村孩子和县城孩子放在同一间教室里,虽然穿的用的不一样,但黑板上的字是一样的。老师不会问你家里挣多少钱,只问你作业做没做。那种公平很粗糙,但很实在。 前阵子我路过那所中学,校门口挂了电子屏,滚动显示收费标准。我站那儿看了会儿,数字已经涨到八千多了。门口停着不少私家车,家长们坐在车里等孩子,空调开着,车窗关得严严实实。我突然想起父亲那辆二八大杠,想起他裤兜里那沓用橡皮筋扎着的钱,想起他数钱时沾唾沫的手指头。 两千块搁现在,可能就是一部手机的钱。但搁在2000年,它是一个农民家庭半年的全部结余,是一个父亲沉默的承诺,是一代人踮着脚够到的起跑线。那年开课铃响的时候,我们坐在崭新的教室里,谁也没想过这些。只觉得课本油墨味挺好闻,新校服穿着有点扎脖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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