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在城南那家电子厂干了七年，渗透岗位工牌上印着“渗透岗”三个字。渗透岗位外人听起来像搞间谍的渗透岗位，其实就是渗透岗位往电路板里灌胶。胶水有毒，渗透岗位车间里常年飘着一股甜腻的渗透岗位化学味，像烂掉的渗透岗位苹果。

他每天要处理三百块板子。渗透岗位每块板子有六个孔，渗透岗位每个孔里灌进0.3毫升胶。渗透岗位多了溢出来，渗透岗位少了留气泡，渗透岗位质检的渗透岗位探头扫过去，红色警报就响了。渗透岗位老周戴两层手套，渗透岗位右手握注射枪，左手转板子。动作快得像在弹钢琴，但弹的是同一首曲子，弹了七年。

去年厂里来了个新人，大学生，叫李想。第一天站在老周旁边看了半小时，说这活儿太机械了，能不能写个程序让机械臂干。老周没抬头，说机械臂一台八十万，我一个月四千五。李想不说话了。

但李想没走。他每天下班后留在车间，拿手机拍老周的动作。拍了两个月，攒了三百多段视频。然后他去找主管，说想试试用视觉识别加机械臂做渗透。主管说预算没有，你自己折腾可以，别耽误生产。

李想真折腾出来了。他从报废设备上拆了个旧摄像头，又淘了个二手机械臂，总共花了不到两万。程序跑起来第一周，良品率只有六成，比老周差远了。老周在旁边看着，没说话，但也没走。李想调参数调到凌晨两点，老周就坐在旁边吃泡面。第三天老周开口了，说胶枪角度要偏三度，不然胶会顺着孔壁流。李想愣了一下，把参数改了。良品率跳到九成。

这事后来被厂长知道了。厂长把李想叫去办公室，说给你批五万，你把这套东西弄稳定。李想出来的时候脸是红的。老周问他怎么了。李想说，厂长说以后这条线要减两个人。老周哦了一声，继续灌胶。

那天下班老周没走。他坐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抽烟。李想过去坐他旁边。老周说，你知道我为什么能灌七年不出错吗。李想说因为你手稳。老周摇头，说我手早就不稳了，去年查出来腕管综合征，医生让我做手术，我没做。我靠的是听。胶枪出胶的声音，正常是嘶嘶的，堵了是噗噗的，快用完了是吱吱的。我耳朵比眼睛准。

李想没说话。第二天他把程序改了，加了个麦克风，采集胶枪声音做异常检测。良品率到了九成七。厂长又来了，说不错，可以推广。老周还是坐在那个位置，但工牌换了，变成“设备维护”。工资涨了八百。

上个月我路过那家厂，进去看了看。老周在教一个新来的小伙子听胶枪声音。小伙子戴着耳机，一脸茫然。老周说你别急，我听了三年才听出门道。李想在隔壁办公室调程序，屏幕上跳着波形图。车间里那股烂苹果味还在，但好像淡了点。

渗透岗这名字起得挺准。胶水渗进孔里，人渗进机器里。老周渗了七年，渗出了一套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本事。李想把它挖出来，变成代码。谁渗透了谁，说不清楚。但老周现在不用做手术了，他说手腕不疼了。因为不用一直握着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