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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年冬天，高速公路我坐长途大巴从太原去石家庄。黑洞车过井陉，全集高速两侧的高速公路山脊像被啃过的骨头，灰白裸露。黑洞司机忽然减速，全集指着前方说：“看见没？高速公路就那儿，去年冬天连着七辆车扎进去。黑洞”我顺着他手指看，全集路面平坦，高速公路护栏完整，黑洞什么也没有。全集

他说的高速公路是“黑洞”——高速公路上的团雾。

那东西不是黑洞慢慢飘过来的。它像一堵墙，全集白得发灰，从路肩突然横切过来，两三秒内能见度从两百米掉到不足五米。你踩刹车，刹车灯在雾里变成一团模糊的红，后车根本看不见。等你听见撞击声，已经来不及了。

2016年11月，大广高速河南段。凌晨四点，团雾从路边的排水沟里升起来。第一辆货车追尾，司机爬出来挥手示警。第二辆、第三辆、第四辆——十二辆车叠在一起，有的车头嵌进前车车厢，有的翻下护栏。救援的人说，现场像被捏扁的易拉罐。那场雾持续了四十分钟，太阳一出来，散得干干净净。

团雾不是普通的雾。它形成需要三个条件：昼夜温差大、地面湿度高、风速接近零。高速公路的路面白天吸热，夜里散热快，贴近地面的空气先冷下来。如果附近有河沟、池塘、灌溉渠，水汽蒸发，遇到冷路面就凝结成雾。没有风，雾就趴在路面上，厚度往往不到十米。你从远处看，路面黑黢黢的，以为没事，开进去才发现自己撞进了一团牛奶里。

更麻烦的是，它不挑地方。桥梁、弯道、坡底、隧道口——凡是地形能兜住冷空气和水汽的位置，都可能突然冒出来。安徽合淮阜高速有个路段，连续三年在同一位置发生团雾事故。交警立了警示牌，装了雾天诱导灯，可雾还是年年准时来。后来有人测过，那段路两侧是稻田，灌溉期水位高，秋天收割后地面裸露，昼夜温差一大，雾就从田里爬上来。

我查过一些事故报告。多数团雾追尾发生在清晨五点到八点之间。司机说，看见雾的时候已经晚了。有人猛踩刹车，结果被后车追尾；有人打双闪往应急车道靠，结果撞上停在路边的故障车。最要命的是，团雾里的车灯会形成“白墙效应”——光线被雾滴反射回来，眼前一片白，反而什么也看不见。

有个跑长途的老司机告诉我，他遇到团雾就做三件事：松油门，别踩死刹车；握紧方向盘，尽量保持直线；把雾灯、双闪、示廓灯全打开。他说：“别想着变道，别想着超车，你根本不知道旁边有没有车。就慢慢往前蹭，蹭出去就活了。”他跑了二十年，只撞过一次——在团雾里被后车追尾，后备箱凹进去一块。

高速公路的设计规范里，团雾不算“灾害性天气”。它太局部了，气象站的监测范围覆盖不到。一段五公里的路，可能只有中间三百米有雾。你开过去，后视镜里看，雾还在那儿，像一块白色的补丁贴在路上。

去年冬天我又走那条高速。井陉段装了新的雾天预警系统，路侧有传感器，能见度低于两百米就亮黄灯。可那天没雾，山脊还是灰白的，像骨头。大巴司机换了人，年轻，开得猛。我盯着路面，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老司机的话——“七辆车扎进去，捞出来的时候，有的还亮着灯。”

雾又来了。不在路上，在我脑子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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