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阳城南那家钣金厂，川德门脸不大，阳扳铁皮棚子搭的金加车间里，四台折弯机有三台是工厂二手货。老板姓周，川德四十出头，阳扳手背上有道激光切割留下的金加疤。他跟我说，工厂2008年刚干这行时，川德整个德阳做精密钣金的阳扳不到五家，现在地图上搜“钣金加工”，金加红点密密麻麻像出疹子。工厂

但真正能接医疗器械外壳单子的川德，还是阳扳那几家。周老板的金加厂子算一个。去年他们给成都一家做CT机外壳的客户供了三百套机箱，公差控制在±0.1毫米。这个数字听着不大，可钢板折弯回弹、焊接热变形、表面喷涂厚度，哪一环松半根头发丝，整批货就得报废。车间角落里堆着十几件废品，有的只是孔位偏了半毫米，照样当废铁卖。

我蹲在折弯机旁边看老师傅调模具。他姓李，五十六岁，以前在东方电机厂干钣金，退休后闲不住跑来这里。他说德阳这地方重工业底子厚，二重、东电的老技工散出来不少，钣金厂招人比沿海容易。但年轻人不愿意学，嫌脏。李师傅带过三个徒弟，最长的干了八个月，跑去送外卖了。“送外卖一个月挣六千，在车间里吃灰也是六千，你说他选哪个？”他拿卡尺量着折弯角度，头也不抬。

厂里最值钱的是一台国产激光切割机，一百二十万，分期三年买的。周老板说这机器切碳钢还行，切不锈钢断面挂渣，得靠人工打磨。进口的贵一倍，精度稳，可小厂哪来那么多活喂它？去年疫情最严重那阵，厂里停工二十天，周老板天天盯着手机看客户回款。有个做充电桩的客户欠了八万，拖了半年，最后拿两台旧焊机抵账。那焊机现在还在角落里放着，没人用。

不过也有意外收获。去年底接了个军工配套的活，做雷达机柜的钣金件。要求高，量不大，但利润是普通单子的三倍。周老板专门腾了间小车间，装了两台新买的伺服折弯机，地上铺了防静电胶垫。我去那天正赶上交货，四个工人抬着机柜往货车上装，周老板站在旁边反复叮嘱：“绑带垫厚点，漆面碰了人家要退货。”货车开走的时候，他点了根烟，说这单做完能缓口气。

德阳的钣金厂有个特点——围着大厂转。东汽、东电、二重这些巨头需要配套钣金件，小厂就扎堆在周边。周老板的客户名单里，三分之一是这些大厂的二级供应商。好处是订单稳定，坏处是账期长，压款厉害。他给我看手机里的对账单，某国企欠了四十七万，挂了快一年。“催急了人家换供应商，不催自己扛不住。”他把烟头摁灭在铁皮烟灰缸里，那烟灰缸是用边角料折的。

车间墙上挂着块白板，写着当天的生产任务。字迹潦草，能看清“绵阳急件”“广汉护栏”“成都机箱”几行。旁边贴了张泛黄的图纸，是2009年第一笔订单——某学校食堂的排烟罩。周老板说留着当纪念，那时候一台剪板机、一台折弯机就敢接活，现在客户来看厂，先问有没有激光切割，再问有没有三坐标检测。门槛高了，可利润薄了。十年前一吨钣金加工费八千，现在四千都有人抢。

临走时，李师傅正在教一个新来的小伙子磨钻头。小伙子二十岁，职高毕业，说先干着看看。周老板站在门口，看着对面新开的另一家钣金厂正在装招牌，红底白字，比他的气派。他笑了笑，说：“让他们先热闹热闹。”然后转身回车间，顺手把地上几块边角料捡起来，扔进废料箱。那箱子快满了，明天该叫收废铁的来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