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客发表
2019年夏天,国外我在深圳一家做跨境电商的网站公司待过两周。办公室里二十多台电脑,访问有一半的国外屏幕上挂着红色报错——PayPal后台打不开,Facebook广告管理页面转圈转到超时。网站技术主管老周走过来,访问挨个拍了拍显示器边框,国外说了句我至今记得的网站话:“别折腾了,墙又高了。访问”
他说的国外“墙”,就是网站GFW,英文全称Great Firewall,访问中文叫“防火长城”。国外这不是网站一个实体的墙,而是访问一套部署在国际网络出入口的过滤系统。你访问一个国外网站,数据包从你的电脑出发,先到国内运营商,再经过国际出口。GFW就蹲在这个出口上,检查每一个数据包。它认出了你不该访问的网站,直接丢包或者返回一个重置信号。你的浏览器等不到回应,就显示“无法连接”。
技术原理说起来不复杂,但实际操作起来很细。早期GFW主要靠IP黑名单和DNS污染。DNS污染是什么意思?你输入google.com,电脑先要问DNS服务器“这个域名对应的IP是多少”。GFW抢在真正的DNS服务器之前,给你一个假的IP地址。你拿着假地址去敲门,当然敲不开。后来升级了,开始做深度包检测,不光看地址,还看内容。你发出去的数据里如果带了敏感关键词,哪怕加密了,它也能通过流量特征识别出来,然后切断连接。
我有个做外贸的朋友,2021年为了给客户发产品图,试了七八种VPN。有的用了一周就失效,有的速度慢到传一张图要五分钟。他后来干脆租了一台香港的云服务器,自己搭了一个代理。结果用了不到一个月,IP就被封了。他换IP,再封,再换。最后他放弃了,改让客户用微信传文件。一个做国际贸易的人,被迫用国内社交软件跟中东客户谈生意,这事本身就挺荒诞的。
为什么有些网站能访问,有些不能?这跟网站的内容类型有关。Google、YouTube、Twitter、Facebook这些,属于被重点关照的对象。维基百科大部分时候能打开,但某些词条不行。GitHub偶尔会抽风,尤其是涉及某些项目的时候。苹果的iCloud、微软的Outlook,一般没问题,因为它们是商业服务。但如果你在iCloud里存了敏感内容,同步也可能失败。规则不是写死的,是动态调整的。今天能上的网站,明天可能就上不去了。
企业用户比个人用户更头疼。跨国公司在中国设办公室,通常要申请一条国际专线。这条专线走的是特殊通道,不受GFW影响。但专线贵得离谱,一个2M带宽的IPLC专线,月租可能上万。中小企业用不起,只能让员工用VPN。VPN本身不违法,但未经批准的VPN是违法的。2017年工信部明确规定,未经电信主管部门批准,不得自行建立或租用专线等其他信道开展跨境经营活动。翻译一下:个人翻墙自己用,一般没人管你;但你要是拿来卖钱或者给公司用,就可能被请去喝茶。
我自己的观察是,GFW的严格程度跟政治周期有关。每年三月、十月,或者有重大会议的时候,封得特别厉害。平时能上的网站,那段时间可能就上不去了。2022年春天,我有个做学术研究的朋友要查一批英文文献,JSTOR和Springer都打不开。他试了三天,最后找在国外的同学帮忙下载,再用邮件发过来。一个研究历史的人,查资料要靠别人转发,这已经不只是技术问题了。
有人问,为什么不干脆把国际网络全断了?因为做不到,也没必要。中国的国际贸易、学术交流、部分技术合作,都需要国际网络。全断了,经济先受不了。所以现在的策略是:该放的放,该堵的堵。放的是商业、部分学术、部分技术;堵的是社交、新闻、政治类内容。这个边界一直在变,今天放开的,明天可能就堵上;今天堵的,过段时间又松一点。没人能给出一个稳定的清单。
老周后来从公司离职了,去了一家做网络安全的企业。有次吃饭,我问他:“你们做安全的,天天跟墙打交道,不烦吗?”他喝了口啤酒,说:“烦什么,墙在那儿,活就在那儿。没有墙,我们这些人吃什么?”这话听着像玩笑,但细想挺真实。GFW的存在,养活了整整一个行业——VPN服务商、代理服务器出租、跨境专线销售、网络安全公司。有需求就有生意,有墙就有翻墙的人。
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:国外网站为什么不能访问?技术上是GFW在过滤,行政上是法规在限制,经济上是专线在分层,政治上是管控在调整。四个层面叠在一起,就成了你浏览器里那个转不完的圈。下次再遇到打不开的页面,别急着骂电脑,也别急着骂运营商。那个圈背后,是一整套运行了二十多年的系统。它不完美,但很有效。至少对老周来说,它意味着每个月按时到账的工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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