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些渗透

那年夏天，渗透我在老城区租了一间顶楼的渗透房子。房东说便宜是渗透因为没电梯，六楼，渗透搬东西费劲。渗透我搬进去第三天就发现，渗透真正的渗透问题不是楼梯。

是渗透水。

厨房水龙头拧开，渗透水流细得像输液管。渗透洗澡更别提，渗透花洒喷出来的渗透水勉强打湿头发，想冲掉洗发水得站够五分钟。渗透我找房东，渗透他说这片区水压就这样，渗透几十年了。我不信，跑去问楼下开小卖部的老陈。老陈叼着烟，眯眼看我：“你是新来的吧？这栋楼七层，你住顶楼，水当然上不来。六楼那家装了增压泵，五楼也装了，四楼也装了。水从底下上来，一层层被截，到你那儿就剩口气。”

我问他那怎么办。他说你也装一个呗。我说那七楼呢？他笑了：“七楼是房东自己堆杂物，不住人。”

这事让我琢磨了很久。水是公共的，管道是公共的，但每户在自己家里加一个泵，就把公共资源往自己这边多拽一点。拽得越狠，楼上越惨。没人觉得有问题，因为“大家都这么干”。四楼装泵的时候五楼骂，五楼装的时候六楼骂，六楼装的时候我骂。但骂完，我也去五金店买了个泵。

装泵那天，师傅拧开管道接口，水哗地涌出来。他说你看，压力其实够，就是被前面截走了。我问他那如果所有人都拆了泵呢？他愣了一下，说那大家都能正常用水啊。然后他接着拧螺丝，没再说话。

我后来搬走了，但那个泵还留在那间屋子里。新租客大概也会遇到同样的问题，也会骂楼上，也会去买泵。管道里的水还是那么多，只是每一滴都在被更近的人先拿走。

类似的事我见过不少。公司里做项目，每个部门都抢资源，抢到手就锁在自己抽屉里，别的部门要用得走流程、写申请、等审批。最后项目做完了，资源还剩一堆，但谁都不肯先放回去，因为“万一后面还要用呢”。学校图书馆占座，一本书摊开占一个位子，人走了书还在。后来图书馆出了个系统，扫码选座，离开超过半小时自动释放。占座的人骂系统没人性，但座位确实够用了。

这些事说到底是一个道理：当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“保护自己的合理利益”时，公共的东西就会被一点点渗透、切割、私有化。没人破坏规则，因为规则本来就是模糊的。没人做坏事，因为每个人都只是在“争取自己应得的”。

但水不会说谎。你装泵，楼上就没水。你占座，别人就站着。你锁资源，别的部门就干等着。这些代价不会消失，只会转移给离管道末端更近的人。

老陈后来跟我说，他小卖部的水也小，但他没装泵。我问为什么。他说他住一楼，水压再小也够用，装那玩意儿干嘛。我说那你不怕楼上骂你？他说楼上骂我干嘛，我又没截他们的水。

我想了想，觉得他说得对。但我也知道，如果哪天他住到六楼，他也会去买泵的。

这不是道德问题。这是位置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