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有漏洞

我办公室那台老打印机，都有漏洞用了七年，都有漏洞最近开始闹脾气。都有漏洞每次打印到第三页，都有漏洞纸就卡在出纸口，都有漏洞像便秘的都有漏洞老人。我拍它、都有漏洞骂它、都有漏洞甚至给它磕过头，都有漏洞没用。都有漏洞直到有一天，都有漏洞我无意间发现，都有漏洞只要在打印前把纸抖一抖，都有漏洞让静电散掉，都有漏洞它就乖了。都有漏洞我修好了它，或者说，我找到了它的漏洞。

这事让我想起我爸。他是个老木匠，一辈子跟木头打交道。他常说，木头是有脾气的，你得顺着它的纹理走，硬来不行。可后来他接了个活，要用那种速生杨木做家具，那木头纹理乱得跟老太太的头发似的。他那些老经验全废了，最后是靠一种新式胶水才把活儿干完。他骂骂咧咧地说，现在的木头都他妈是假的，连纹理都学会骗人了。

漏洞这词，听起来像是个贬义词。可你仔细琢磨，这世界上哪有没漏洞的东西？我女儿上小学，老师教她们写作文，要求必须用“总分总”结构，开头要点题，结尾要升华。结果她写出来的东西，跟同班三十个孩子长得一模一样，都是“我的妈妈像天使”开头，“我爱我的妈妈”结尾。我问她，你妈我明明昨天还因为忘带钥匙骂了你一顿，哪里像天使了？她眨眨眼说，老师说要写美好的事。你看，教育系统也有漏洞，它把真实都筛掉了，只留下标准答案。

前阵子我家水管漏了，叫了个师傅来修。他蹲在地上看了半天，说，姑娘，你这水管没坏，是水压太大了。我愣住。他解释说，整栋楼的水压都偏高，别人家没事，是因为他们都装了减压阀。就我家，当初装修时图省钱，没装。所以别人家好好的，就我家天天漏水。我问他那怎么办，他说，要么装个减压阀，要么你每次用水时把总阀门拧小点。我选了后者，因为便宜。结果就是，我每次洗澡都得先跑一趟厨房调阀门，麻烦得要死。但你说这是漏洞吗？倒不如说是我当初省下的那两百块钱，现在用我的时间在慢慢还。

最讽刺的是，我后来发现，连那个修水管的师傅也有漏洞。他收了我五十块上门费，但什么也没修好，只是告诉我问题在哪。我本来想投诉他，但转念一想，他确实解决了我的问题——让我知道了问题是什么。这算不算一种新型漏洞？就像那些算命先生，你问他你什么时候发财，他说你四十岁以后。你到了四十岁还没发财，回去找他，他说，那你得等到五十岁。你永远等不到，但他永远没错。

其实漏洞这东西，说白了就是现实和理想之间的缝隙。你觉得自己买了个完美的房子，住进去才发现楼上半夜冲马桶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。你觉得自己找到了完美的工作，入职三个月发现老板画的大饼比煎饼摊的还圆。但这不正是活着的意思吗？如果一切都严丝合缝，那生活就成了个死疙瘩，解不开也挣不脱。漏洞让我们有机会钻，有缝可循，有时候甚至能透进点光来。

就像我办公室那台打印机，现在我还是会在打印前抖一抖纸。这个动作已经成了我的仪式，提醒我，凡事都有漏洞，包括我自己的耐心和智慧。但没关系，能凑合着用就行。反正这世上，谁不是一边修着漏洞，一边往前走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