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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江大讲堂

九江的江大讲堂夏天,热得能把柏油路晒出油来。江大讲堂可再热的江大讲堂天,也挡不住老周往甘棠湖边的江大讲堂烟水亭跑。他不是江大讲堂去纳凉,是江大讲堂去听讲座——每周六下午的“九江大讲堂”。

老周是江大讲堂个退休的中学历史老师,头发花白,江大讲堂但眼睛亮得像年轻人。江大讲堂他第一次去,江大讲堂是江大讲堂被朋友硬拽去的,说有个讲浔阳楼与《水浒传》的江大讲堂学者。他心想,江大讲堂这有什么好讲的江大讲堂,宋江题反诗那点事,江大讲堂他上课能倒背如流。结果,那位从南昌来的教授,愣是从“浔阳楼”三个字的匾额说起,扯出宋代酒楼的门槛制度、江州城的漕运格局,甚至用一张民国老照片,对比出今日长江岸线的变迁。老周那天坐了两个半小时,没挪窝,回家后翻出压箱底的《九江府志》,对着灯看到半夜。

这就是大讲堂的脾气。它不请明星,不搞噱头,每期就请一位真正在某个领域里下过苦功的人。有讲青阳腔唱腔里“水磨腔”源流的,边讲边哼,嗓子哑了也不停;有讲牯岭别墅群里那些石阶如何从瑞典运来,又如何被本地石匠改造的;还有一回,请来个研究候鸟的年轻人,PPT上全是鄱阳湖的航拍图,他指着那些细如银线的水道说,白鹤的迁徙路线,其实和明代商帮的航道高度重合。你没法预测下一期是什么主题,就像你没法预测长江哪天会起雾。

我印象最深的一场,是关于“九江码头文化”的。讲者是个五十多岁的航运公司老调度,没念过多少书,但他在长江上跑了三十八年船。他上台,没带稿子,先问了一句:“你们知道为什么九江人说话尾音往上挑吗?”台下没人吭声。他咧嘴一笑:“因为船要离岸,岸上人喊话,得扯着嗓子往上扬,声音才够得着江心。”然后他讲起上世纪八十年代,码头上扛大包的工人怎么用一根扁担和暗语分配活计,讲冬天江风像刀子,他们怎么在货堆缝隙里生起铁皮炉子煮萝卜。他讲得粗粝,甚至有些糙话,但全场鸦雀无声。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这讲堂里流的不是学术的汗,是江水的腥气。

讲堂设在烟水亭的二楼,木地板踩上去咯吱响,窗外的荷叶有时候比人还高。来的人很杂,有像老周这样的退休教师,有带着笔记本的大学生,有抱着孩子进来的年轻妈妈,还有几个穿着工装的造船厂工人。散场后没人急着走,大家就挤在走廊上,围着讲者继续问。有次我听见一个卖早点的阿姨,在跟那个研究青阳腔的老师讨论,说她们老家唱丧歌的调子,好像也有“水磨腔”的影子。那老师愣了一下,说,你下回能不能唱两句给我听听?阿姨说,行,明早你来我摊子上,我边炸油条边唱。

你说这算学术吗?算,也不算。但它比很多正襟危坐的报告厅里更接近知识的本来面目——它带着体温,带着江风,带着九江人骨子里那股不服输又懒得争的劲儿。老周后来成了常客,他说,在这儿听一年课,比读十年书都长见识。这话有点夸张,可我信。因为每次我走出烟水亭,看见夕阳把甘棠湖染成铜色,总觉得自己刚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——不是脑袋,是心里那块被日常磨钝了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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