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街的郑州白天跟别处老城区没什么两样。理发店门口转着三色灯柱，暗娼修鞋摊的条街老头低头敲着钉子，卖糖炒栗子的南街铁锅冒着焦甜的热气。要不是郑州那些拉着窗帘的按摩店一间挨着一间，你几乎要以为这就是暗娼条普通的市井小巷。

下午四点以后，条街光景开始不一样。南街卷帘门哗啦啦拉起来一半，郑州露出里面粉红色的暗娼灯光。穿拖鞋的条街女人搬出塑料凳坐在门口，翘着腿嗑瓜子，南街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扫着过路的郑州男人。有个穿夹克的暗娼中年男人在巷口站了会儿，装作打电话，条街手机屏幕却始终没亮——他在等一个眼神，或者一个点头。

我在这附近住过两年，摸清了这里的暗号。门帘半卷代表营业中，全拉下来就是“有事”或者被查了。熟客从不问价，只跟门口女人对个手势，三根手指是三百，五指张开是五百。偶尔有生面孔探头探脑，女人会先打量他的鞋，皮鞋锃亮但裤脚沾着泥点的，多半是乡镇干部，能宰一笔；要是穿运动鞋背双肩包的，十有八九是嫖客里的“雏儿”，得防着是便衣。

最热闹是晚上九点，街灯亮起来，那些按摩店像发光的鱼缸。有个叫“阿红”的女人我印象最深，三十五六岁的样子，总穿件红毛衣，坐在最东头那家店门口织毛衣。有次我加班回来买夜宵，听见她跟隔壁店的女人聊天：“今天来了个老头，进门就哭，说老伴走了三年，就想找人说说话。我陪他聊了两个钟头，没收钱。”隔壁女人撇嘴：“你傻啊，时间就是钱。”阿红低头织着毛衣：“他跟我爸差不多年纪。”

南街的暗娼们也有自己的江湖规矩。西头三家店是安徽帮，东头两家是本地人，中间那段归一个东北大姐管，谁抢生意是要打架的。去年秋天来了个二十出头的姑娘，站在街口拉客，被东北大姐带人堵在巷子里骂了半小时，最后姑娘哭着走了。第二天阿红跟我说：“那姑娘太急了，这行也有先来后到。”

最讽刺的是街尾那家“足疗养生馆”，玻璃门上贴着“正规按摩，杜绝色情”。但常去的人都懂，晚上十点后老板会把灯调暗，沙发上坐着的姑娘会换一批。有次我亲眼看见一个穿制服的城管队员路过，门口的姑娘们齐刷刷低下头玩手机，等他走远了，又抬起头继续吆喝。城管没管，其实也管不了——这条街存在了二十年，拆迁公告贴了六次，每次都不了了之。

凌晨两点，南街才真正安静下来。卷帘门全拉下，只有阿红还坐在门口，毛衣织了半截。她点了根烟，火光在暗处亮了一下：“今天挣了四百，给儿子寄了三百。”烟抽完，她起身关门，那件红毛衣在粉色的灯光里显得格外刺眼。

第二天早上七点，环卫工扫走满地的瓜子壳和烟头，修鞋老头照常出摊，理发店的三色灯柱又转起来。南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，只有偶尔飘过的劣质香水味，还残留在空气里，提醒你昨天晚上这里发生过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