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孩子不能看的小视频

我家楼下有个小卖部，小孩小视老板姓周，小孩小视四十多岁，小孩小视秃顶，小孩小视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。小孩小视他柜台底下有个纸箱子，小孩小视用脏兮兮的小孩小视蓝布盖着，里面全是小孩小视碟片。有次我买酱油，小孩小视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小视小孩踮着脚，指着那箱子喊：“周叔叔，小孩小视我要看那个！小孩小视”周老板脸一僵，小孩小视挥手赶他：“去去去，小孩小视这不是小孩小视你该看的。”小孩被赶走了，却不肯走远，扒着门框，眼睛直勾勾盯着那蓝布，像猫盯鱼缸。

那箱子里装的什么，不用我说你也知道。但我要说的不是那种碟片，是另一种“小视频”——手机里的，几秒钟到几分钟不等，内容五花八门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：专门钓小孩的。

我侄子今年六岁，有天拿着我姐的手机，划到一个视频，画面是动画片里的小猪佩奇，但配音突然变了，变成粗哑的男人声音，说着脏话，还夹杂着咳嗽声。小猪佩奇跳着跳着，突然吐出一口痰，画面一转，变成真人拍的恐怖镜头，鬼脸、血迹、尖叫。侄子被吓哭了，我姐冲过来抢手机，他却死死攥着，边哭边说：“再看一遍，再看一遍。”

你看，这就是问题。小孩子不是不懂好坏，他们是“被吓到却还想看”，那种刺激感，像辣椒，辣得流泪，却忍不住还要吃。我姐把手机藏起来，侄子就趁她做饭，偷偷翻柜子。他找到了，不声不响地蹲在沙发后面看，屏幕光映在他脸上，蓝幽幽的，像个小幽灵。

我后来试着理解那些视频的制作者。他们不蠢，甚至很聪明。他们知道小孩子喜欢什么——动画角色、糖果色、快节奏、重复的旋律。然后在这个壳子里，塞进成人世界的垃圾：暴力、色情、荒诞的粗口。就像把苦药裹在糖衣里，孩子一口吞下去，甜味散了，苦味才泛上来，但已经咽进肚子里了。

有个做视频的朋友跟我说过，算法推荐不是罪魁祸首，人是。他见过一个团队，专门分析儿童心理，研究怎么让小孩“上瘾”。他们发现，三到七岁的孩子对“反差”特别敏感，上一秒可爱，下一秒恐怖，这种跳跃会让孩子的大脑分泌多巴胺，停不下来。他讲这些的时候，语气平淡，像在说一道菜的做法。

我问他：“你不觉得这缺德吗？”他笑了笑，没回答，低头喝了口啤酒。

后来我侄子又看了一个，这次不是恐怖，是“恶作剧视频”。一个大人假装摔跤，把蛋糕砸在另一个小孩脸上，然后哈哈大笑。侄子看完，第二天在幼儿园，把同桌的饭盒掀了，看着饭粒撒一地，他拍着手笑。老师打电话来，我姐气得要打他，他却一脸无辜：“视频里就是这样啊，大家都笑。”

那一刻我意识到，小孩子不是不懂分辨，而是他们根本还没学会分辨。他们像海绵，吸进去什么，吐出来就是什么。那些视频，不是“不能看”，是“看了就变样”。

周老板的纸箱子后来被工商查了，他赔了钱，关了店。但手机里的“纸箱子”还在，蓝布掀开，永远有新的东西冒出来。我侄子现在七岁了，我姐给他买了个儿童手表，只能打电话，不能看视频。他有时候会闹，但闹一会儿就忘了。

只是有天晚上，我去他家吃饭，他趴在窗台上，看着楼下街灯，突然问我：“叔叔，为什么那些视频里的叔叔阿姨，说话那么凶？”我张了张嘴，什么也答不上来。窗外的路灯亮着，光晕里飞着几只小虫，它们绕着灯转，一圈一圈，永远不觉得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