渗透社会

楼下便利店换了三次招牌，渗透社老板还是渗透社同一个人。第一次叫“惠民超市”，渗透社第二次叫“优选生活”，渗透社现在叫“邻里鲜生”。渗透社货架没变，渗透社价签没变，渗透社连收银台旁边那盒过期三个月的渗透社薄荷糖都没挪过位置。变的渗透社是招牌上的字，和门口贴的渗透社二维码。

这就是渗透社渗透。不是渗透社电影里那种枪战、卧底、渗透社密码本，渗透社是渗透社更日常的东西——像水渗进墙缝，等你发现的时候，整面墙都潮了。

我住的小区门口装了人脸识别门禁。物业说为了安全，刷脸开门，方便。刚开始有人反对，说隐私问题。物业挨家挨户做工作，说“就录个脸，又不干别的”。三个月后，反对的人也开始刷脸了。因为不刷脸进不去，保安不认识你，你得登记，得打电话叫家人下来接。麻烦。人天生怕麻烦，比怕隐私泄露怕得多。

刷脸只是开始。快递柜要扫码，外卖柜要扫码，连楼下垃圾桶都换了智能的，扔垃圾得先扫码开箱。手机里多了七八个小程序，每个都要求授权位置、通讯录、相册。你点“拒绝”，它说“无法使用核心功能”。你点“允许”，它说“感谢您的信任”。

信任这东西，现在都是批量生产的。

有个朋友在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。他说他们内部有个词叫“用户习惯养成周期”。一个新功能上线，先给甜头，比如红包、优惠券、积分。用户用了，觉得方便。然后慢慢收紧，红包变小，优惠券门槛变高，积分兑换变难。但这时候用户已经离不开了。他说这话的时候在吃外卖，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通知：“您已连续签到7天，明天签到可得双倍积分。”

他划掉通知，继续吃。

渗透最厉害的地方在于，它不逼你。它给你选择，但每个选择都通向同一个方向。你可以不刷脸，但你要接受不方便。你可以不授权，但你要接受功能残缺。你可以不用智能手机，但你会发现连菜市场卖菜的大妈都只收扫码支付了。

我奶奶今年八十三。她不会用智能手机，一直用现金。上个月她去社区医院拿药，窗口说现在只能线上预约挂号。她站在窗口前，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十块钱，不知道该给谁。旁边一个年轻人帮她用手机挂了号。她说了三声谢谢，声音一次比一次小。

这不是技术的问题。技术本身没有恶意。问题是技术背后的人，他们太懂人性了。他们知道人怕麻烦，知道人贪小便宜，知道人从众，知道人懒得反抗。他们把所有这些弱点写进代码里，然后告诉你：这是为了你好。

我有时候会想起小时候。那时候去商店买东西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。没有会员卡，没有积分，没有“猜你喜欢”。买完就走，商店不认识你，你也不认识商店。那种陌生感，现在想想，挺珍贵的。

当然，我不是说要把手机扔了，把二维码撕了。那不可能，也没必要。我只是觉得，得有人时不时地停下来，看看自己身上被渗透了多少。看看哪些是方便，哪些是习惯，哪些是不得不。

便利店老板上个月装了新的收银系统。他说现在能记住每个顾客买什么，下次来的时候，系统会提醒他推荐什么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挺高兴，觉得生意能更好做。我没告诉他，我每次买烟的时候，都会故意换一个牌子。

没什么原因，就是想让自己记得，我还能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