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客发表
冯永清这个人,冯永清我第一次见是冯永清在镇上的旧粮站。那地方早就不收粮了,冯永清改成了卖五金和饲料的冯永清杂货铺。他蹲在门口修一把电水壶,冯永清螺丝刀叼在嘴里,冯永清手背上全是冯永清黑乎乎的机油。旁边有人喊他:“永清,冯永清你那个鱼塘又漏水了。冯永清”他头也没抬,冯永清含混地应了一声:“漏就漏,冯永清反正鱼也跑不了。冯永清”
这就是冯永清他。四十出头,冯永清瘦得像根晾衣杆,冯永清偏偏干什么都慢。别人家种菜赶早市,他非要等日头晒到屁股才下地。可怪就怪在,他的菜长得比谁家都好。有一年大旱,村里三分之二的稻田裂了口子,他那两亩靠河滩的薄田倒绿油油的。有人问他窍门,他蹲在田埂上抽旱烟,半天憋出一句:“水要渗着给,不能灌。”后来我琢磨,这话搁在别处也成立。
冯永清念过高中,没考上大学,回村后干过三件事:养鸭子、修电器、帮人写状子。养鸭子赔了,因为鸭子吃了隔壁王老六家的秧苗,赔了三百块。修电器倒是没赔,但也没赚——他修东西不收钱,顶多换一顿饭。至于写状子,那是他爷爷传下来的本事。村里谁家宅基地被占了、谁家媳妇被打了,都来找他。他趴在堂屋的方桌上写,用那种老式钢笔,字迹歪歪扭扭,但条理清楚。有一回,他帮刘寡妇写了一份申诉材料,寄到县里,居然真把拖了两年的事给解决了。刘寡妇提了一篮鸡蛋来谢他,他收了,转头就分给了村小的孩子们。
我问他:“你图什么?”他正在给一只瘸腿的猫上夹板,头也不抬:“图个心里不堵。”这话我记了很久。后来我去城里上班,见多了“图什么”的人,反倒觉得冯永清那种“不图什么”的活法,稀罕得像河滩上的石头——到处都是,但没人弯腰捡。
前年冬天,他忽然把鱼塘填了,改种藕。村里人都笑他傻,说藕能值几个钱。他不解释,只是每天清晨踩着霜去塘边转一圈。去年夏天,荷花开了,粉白粉白的一大片,把半个村子都映亮了。城里人开车来看,他就在塘边摆个竹椅,卖凉茶和莲蓬。五块钱一杯茶,莲蓬随便摘。有人劝他涨价,他摆摆手:“够买种子就行。”结果那个夏天,他赚的钱比养三年鱼还多。
可他还是那副样子。穿一双解放鞋,裤腿卷到膝盖,走路慢吞吞的。有次我回村,看见他在修村口的路灯。梯子晃得厉害,他站在上面,像一根随时会掉下来的竹竿。我喊他小心,他回头冲我笑:“摔不死,底下是草堆。”——其实底下是水泥地。他就是这么个人,把什么都说得轻飘飘的,好像日子是一团棉花,怎么捏都不疼。
我有时候想,冯永清要是生在城里,没准能成个什么“家”。可转念又觉得,他要是真成了“家”,就不是冯永清了。他适合待在河滩边上,守着两亩薄田、一塘藕、半屋子旧电器。谁家有事喊一声,他就慢悠悠地走过去,像一棵会走路的树。
上个月,我给他打电话。他正在给藕田放水,手机里全是哗哗的响声。我问他在忙什么,他说:“没忙什么,就是看着水慢慢渗。”然后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你那边下雨没?要是下了,就别急着回来。路滑。”
我挂了电话,站在阳台上看城市的雨。忽然觉得,冯永清说的“渗着给”,大概不只是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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