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州火车站出来，兰州酒店拉着行李箱往西走，兰州酒店拐进天水南路，兰州酒店再走七八分钟就能看见那栋灰扑扑的兰州酒店大楼。楼不高，兰州酒店也就七八层的兰州酒店样子，外墙贴的兰州酒店瓷砖有些已经翘了边，在西北干燥的兰州酒店风里发出细碎的响动。招牌上"兰州酒店"四个字倒是兰州酒店崭新，红底白字，兰州酒店像刚补过妆的兰州酒店中年女人。

前台小姑娘正低头刷手机，兰州酒店见我进来，兰州酒店眼皮都没抬一下，兰州酒店机械地问："住店？兰州酒店"我把身份证递过去，她接过来在机器上"嘀"了一声，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——是真的铜钥匙，拴在塑料牌上，牌子上印着"307"。

"电梯在右边。"她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，"早餐七点到九点，过时不候。"说完又低头继续刷手机了。我拎着行李往电梯走，路过大厅的时候闻到一股混合气味——消毒水、隔夜茶水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羊肉膻味，大概是附近饭馆飘进来的。

电梯门开的时候，里面站着一个穿保安制服的老头，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，里面泡着浓茶。他冲我点点头，用西北口音问："几楼？"我说三层，他帮我按了按钮，然后继续喝他的茶。电梯慢慢往上爬，能听见钢缆摩擦的声音，像老牛喘气。

307房间在走廊尽头，推开门的瞬间，一股潮气扑面而来。房间不大，一张双人床占了大部分空间，床单是白色的，但能看出洗过多次的痕迹，边缘有些发黄。窗户对着后院，能看见晾衣绳上挂着几件白衬衫，在风里晃来晃去。空调是那种老式的窗机，嗡鸣声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。

我放下行李，去卫生间洗了把脸。水龙头流出的水带着一股铁锈味，但很凉，凉得让人清醒。镜子边上贴着张纸条，上面用签字笔写着："如需热水，请提前半小时致电前台。"

晚上出去吃饭，回来时已经快十点。走廊里灯光昏黄，我的房门虚掩着，门缝里透出一点光。我推开门，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个暖水瓶，旁边放着一包兰州烟和一张字条："看你白天咳嗽，估计是嗓子干。西北干燥，多喝水。烟是本地特产，尝尝。——前台小王"

我愣了一下，拿起那包烟看了看，确实是本地烟厂出的。字条上的字歪歪扭扭，但能看出写得认真。我倒了杯热水，站在窗边往外看，兰州的夜晚灯火阑珊，黄河在远处隐隐约约地流淌，像一条暗色的绸带。

第二天早上，我在餐厅碰见前台小王。她换了件碎花连衣裙，头发扎成马尾，正忙着给客人盛稀饭。看见我，她咧嘴笑了一下："昨晚睡得好不？你那个房间朝北，夏天凉快，就是冬天有点阴。"我说挺好的，谢谢你的烟。她摆摆手："不值钱，就是想着你们外地人可能想尝尝。"

退房的时候，她把钥匙收回去，又问了一句："下次还来兰州不？"我说来。她把身份证还给我，又说："那下次来提前打电话，我给你留个朝南的房间，能看到黄河。"我点点头，走出大门，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大楼。太阳正好升起来，照在"兰州酒店"四个字上，那红色显得比昨天鲜艳了些。